小舅的情人(原作者：WanWanWan)

gaymann · 发表于 2015-2-7 01:34

小舅的情人

原作者：WanWanWan；轉貼者：gaymann；著作權聲明：本文已獲原作者同意轉貼，無版權問題。網友如欲轉載，請註明出處。謝謝！

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最期待的日子就是過年，除了有紅包可以拿之外，更能和村子裡同年齡的小朋友們一起放鞭炮，玩許多像是射橡皮筋、踢罐子、尪仔標、沙包、彈珠等傳統遊戲。

我記得那是我讀小學之前的一個小年夜，大清早媽媽就在忙進忙出、打掃屋子，我則是笨手笨腳的將傢俱擦乾淨，然後把要丟棄的物品一個個拖到院子門口，晚點收破爛的北杯會來秤斤論兩。

過年的忙碌是無止盡的，只有在傍晚的時候才會稍微休息。媽媽還在廚房煮第二道菜時，爸爸下班了。我飛奔到門口幫爸爸拿公事包，他摸摸我的頭，長長吁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工作時所累積的不愉快都留在門外。

一九七○年代末期的台中鄉下，夜幕低垂，並沒有台北城那種華燈初上的瑰麗景致。我住的眷村是一大片的平房聚落，家家戶戶主要的炊事工具還是傳統的爐灶，盛的是大鍋，燒的是木材，如果站在高處往村子望去，可以看見徐徐而上的裊裊炊煙，並且聞到一股濃郁的燒木材味。

我隨便扒了幾口飯菜，然後把碗裡的湯喝完，就要出門。

「等一下。」媽媽叫住剛離開餐桌的我，把一塊肥豬肉夾到我碗裡：「先把這個吃完。」

「不要啦！」我嘟嘴耍賴。

「什麼不要？」爸爸瞅我一眼：「不吃就別想出去。」

我心不甘情不願扭回餐桌旁，單手拎起肥肉便往嘴裡塞，接著一溜煙跑到客廳，把放在茶几的沙包和尪仔標拽在手心後便衝出家門，身後隱隱傳來媽媽的嘮叨：「十點前要回來拜天公....你又不穿外套了！」

晚上十一點多不少人家準備拜天公，我手裡持香，楞頭楞腦的跟著爸媽做著一樣的動作。爸爸在拜拜時總默不作聲，只有媽媽會喃喃唸著：「天公眾神，信徒○○○今仔日準備好三牲四果來奉祀，這裡是台中市○區○里○村○巷○弄○號，希望天公爺保庇咱全家大小平安順利。」十二點一到，巷口接續傳來霹靂啪啦的鞭炮聲響。

農曆年節的序曲從小年夜的鞭炮聲正式展開，在隔天的除夕夜達到高潮。從小年夜到大年初一的這段期間，是我們小孩子最快樂的時光，因為大人們會放縱我們支配較多的金錢，而牌技高超的我，總可以從同儕那裡贏一堆尪仔標和沙包回來。有時贏得對方的王牌，他就得拿出更多牌才能把那張王牌換回去。至於賭錢也是有的，從大人的眼光來看，雖然只有區區的五塊錢或十塊錢，但對小孩子的我們來說那是大錢，因為一塊錢可以買兩顆糖球，或是一條紅色燒肉片。

初二過中午，玩的滿身汗的我跟著爸媽，大包小包的提著禮物回阿嬤家。阿嬤家在更鄉下，坐客運往東勢的方向，一路走走停停，沿途景色從熱鬧的台中火車站逐漸變為樸素的青色山城，這時我將車窗打開，讓柴油味飄散出去，讓清新的空氣灌進來。

阿嬤家是一座傳統的磚造三合院，外牆塗上純白色的油漆，屋頂則是簇新的屋瓦，聽媽媽說這已經是重建過後的樣貌，原本是更簡陋的土角簇，因為大舅在台北賺了錢，回來翻修的，所以大舅在家族裡講話最有份量。我們這一家最早到，跟阿公阿嬤請安完後就先到廂房擺放行李，廂房位於三合院最外緣的邊間，這是由於媽媽是嫁出去的人，真是這樣嗎？我不曉得，我也覺得沒差，邊間離明堂最遠，離門口最近，晚上偷偷跑出去也最方便。

爸媽要跟阿公阿嬤聊天，我趁他們沒空理我的時候，獨自一人跑到後院去看小白兔。去年過年我花了畢生積蓄，用三十塊錢買了一隻迷你兔，在家裡養了三個月之後，媽媽終於受不而抓狂，不管我怎麼反對都沒用，執意將兔子送來給阿公養。

「咦？兔兔勒？」後院籠子裡有三隻大白兔，但就是找不到我的迷你兔。

「這隻就是啊！」背後傳來一個大人的聲音，我轉頭瞧，原來是小舅。在所有的長輩裡，小舅與我的年齡差距最小，他也是與我最親的親戚，常騎檔車載我到處兜風。

「這隻？不是啦！」我認為小舅在唬我。

「喏！你看。」小舅折了一根空心菜梗，送到那隻大白兔嘴邊，大白兔先是用鼻子聞幾下，接著慢條斯理的嚼食起來，在嚼食的過程中，嘴唇邊一小塊黑色胎記若隱若現。

這對我是個嚴重的打擊，我當場就難過的哭了起來。

「這不是我的兔兔啦！」我一邊噙著眼淚、一邊流著鼻涕說：「我的兔兔是迷你兔。」

「迷你兔也是會長大的呀！」小舅不管我，繼續餵食第二根空心菜梗：「你看，牠這樣子不是很健康嗎？」就在兔兔忙著嚼食的同時，旁邊的兩隻大白兔也湊過來乞食。

「給你餵？」小舅把菜梗遞給我。我看了一眼，搖頭。

「餵餵看嘛！」小舅不死心，抓起我的手，將菜梗放我手心，然後要我將菜梗往籠裡伸。

我看著那隻既熟悉又陌生的大白兔忙碌地進食，手心傳來菜梗的震動，於是便破啼為笑。我們又繼續餵了幾根菜梗，接著小舅提議帶兔兔出門兜風。

我坐在小舅的打檔車前座，將兔兔放在油箱上小心的呵護著。車子在鄉間小路緩緩徐行，沿途經過稀稀落落的幾間矮平房，以及一大片迎風搖曳的狗尾草田，小舅抵在我身後，迎面而來的除了青草香之外，還有暖暖的冬陽。

不久我們來到一座村子，小舅將機車停在柑仔店旁，下車買了一包乖乖給我，要我等他一下。我邊吃五香乖乖邊注視小舅的舉動：他走到紅色公共電話旁，拿起話筒，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零錢放進硬幣孔，然後撥轉號碼盤，接著他開始講話，講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但看得出來他挺開心。

對了！我小時候印象中的小舅是個精瘦的美男子，同時也是學校裡的運動健將，他遺傳到阿嬤年輕時姣好的面容，濃眉大眼，黑皮短髮，不僅是阿公家族裡最受寵愛的么子，更是村子裡第一個考取公立大學、前途似錦的高材生。

等我吃完乖乖，小舅便載我繼續前行，經過曲折的巷弄與產業道路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壯觀的園藝場。大概是聽到我們的引擎聲響，從裡面走出一名大漢，身上穿著可笑的深綠色圍裙，陽光灑在他身上，那模樣很像後來的綠巨人罐頭商標。

那位大個子我到現在都還不曉得他真正的名字，因為小舅要我叫他胖舅舅。其實他一點都不肥胖，他只是很高大，高大到可以把我整個吞沒在他的懷裡。胖舅舅一把將我摟在胸前，捏捏我的臉頰，跟我聊了一會後便放我下來，帶著小舅和我參觀他的植栽，並且教我認識許多常見卻不曉得名字的花草灌木。我在他們身後逛一逛覺得無聊了，便逕自脫離他們，抱著兔兔往噴水池的方向走去。

圓形的噴水池裡，有幾條懶洋洋的錦鯉魚躲在噴濺的水花底下，我沿著水柱的方向往上看，竟然是一個尿尿小童，這真是令人驚訝莫名啊！我仔細看著那道水柱的出口，是一根含苞待放的小雞雞，前緣還生了淡綠色的青苔。

我拾起地上的碎石頭，朝尿尿小童的小雞雞丟過去，第一次沒丟到，第二次丟歪了、打到尿尿小童的胯下，第三次還是沒丟準，丟到大腿上，喀的一聲發出清脆聲響。我不死心，再接再厲的丟，這次我撿了一顆比較大的石頭，使勁丟出去，正中目標！尿尿小童的小雞雞應聲被打斷，原本涓涓細流的小水柱一下子就潰堤了，水直接從被打斷的小洞口汩汩流下。我發現闖禍了，趕緊抱著兔兔逃離現場。

我逃到一片紫色小花盛開的園區，被眼前景色給迷住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花，於是我湊近細瞧，又像藍色又像紫色的小花瓣，開在有如稻穗的梗子上，彷彿紫色的小稻穗一般迷人。這些紫色小稻穗聞起來有淡淡的香味，不像其他花朵那麼香氣撲鼻，而是一種像是中藥、又像茶葉的清香。我在這裡待了好一段時間，然後我發現紫色小花園的盡頭，有一棟白色的玻璃屋。

我的第三站是玫瑰園。推開門，進入這間其實叫做溫室的玻璃屋，玫瑰的芬芳撲鼻而來，我邊走邊瞧，絕大部分都是紅色的花朵，只有少部分是粉紅色的，每一盆開花大多維持在兩朵或三朵。這些盆花到了初二還放在這裡，應該是沒賣掉的吧？摘一朵給兔兔吃好了。

我異想天開伸手摘了一片玫瑰花瓣，遞到兔兔嘴邊，牠聞了聞，不吃。什麼跟什麼嘛？我硬塞給牠，牠不吃就是不吃，還把頭轉開。

算了！我走得有點累，看見溫室牆邊有張公園椅，便過去坐著，然後把兔兔放在椅子上，牠的前腳穿過椅子縫隙，掛在半空中，我原本懶得管牠，卻看見牠腳下有個小紙箱。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打開紙箱，發現裡面是一疊疊的紙。我費力的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看個詳細。

那張紙裡有一個奇特的橢圓形相片，相片裡面有五個人，看起來應該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小孩子，他們的臉都是笑瞇瞇的，但他們笑的模樣不像是我所熟悉的。相片兩邊各有一排文字，我早已忘記寫些什麼，似乎是全家團圓和樂之類的。

雖然我不知道這張紙的真正目的，但直覺告訴我這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我趕緊將紙塞進口袋裡，抱起兔兔就朝來時路回奔。我搖搖晃晃的跑著，花瓣與葉片刮過我的小腿和手臂，我想將這張紙拿給小舅看，順便向小舅邀功、看我有多麼厲害，竟然發現這張紙。

但我突然找不到小舅了，我回到最初脫離他們的地方，東張西望，四周都是高大青綠的植栽，矮小的我根本看不到更遠的角落，於是我尋找有門的地方。我本來想找出口門，但無意間發現有一道室內門，門沒關緊，門縫裡頭黑漆漆的，有種無法言喻的神祕感。

我靜靜的走近那道門，隔著輕掩的門縫往內瞧。

我看到沙發上有一隻熊，一隻大熊，壓在小舅精瘦的身軀。他孔武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小舅赤裸的上半身，不讓他脫逃，他不斷用下巴磨蹭小舅的臉頰和肩頸，小舅痛苦的緊閉雙眼，咬牙發出細微的呻吟。他沿著小舅的肩頸，一路磨蹭到胸部，然後他張開口咬了小舅，在他咬下的那一瞬間，小舅乾渴的喉嚨終於迸出清晰的哀鳴，全身不自然的扭動掙扎，連小腹都出現一塊塊僵硬的肌肉。但他顯然不願意就這麼輕易地放過小舅，他邊囓咬邊用手撫摩小舅，接著就解開小舅的皮帶。

我想，他的下巴和手掌一定長滿尖細的刺，小舅才會被他觸摸得那樣痛苦。那一刻的我既害怕又迷惘，我害怕一旦被他發現，到時候他也會用那些刺來刺我，迷惘的是我一向崇拜的小舅，竟然會有被怪物折磨到痛苦哀鳴的一天。在大熊粗暴的手裡，小舅很快就被剝得光溜溜了，當他扯下小舅的內褲瞬間，我看到一個奇異的畫面。

小舅曾幫我洗過好幾次澡，我對他底下那一包並不陌生，但應該是粉紅色肥肥軟軟的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張牙舞爪。

我不禁困惑了。

更令我驚駭的畫面緊接而來！大熊抬起小舅兩條腿，將小舅的下體架在他的肩膀上，然後一張口便吞噬了小舅。頭下腳上的小舅似乎承受不了如此痛苦，禁不住哀號出聲。大熊見狀，便將小舅放下來，伏在他底下繼續吞噬。小舅失魂落魄的弓起身子，雙手捧著大熊後腦杓，一上一下的律動著。

大熊，也就是胖舅舅身上那件可笑的深綠色圍裙，原本掛還在胸前，卻被他們激烈的對抗所波及，扯落在地上。他的頭深埋在小舅底下，絲毫不讓小舅有喘息的空間，粗厚的手掌則在小舅的身上不停掐擰，一副非要把小舅弄死才甘心的兇狠模樣。過了一段時間，小舅突然奮力掙扎，想把胖舅舅推開，但胖舅舅哪裡這麼容易就推得開？他緊緊吸附著小舅，小舅像是發狂似的不斷顫抖、嘶吼著，足足過了好一會才逐漸平息。

疲憊的小舅像脫了一層皮似的閉眼斜躺在沙發，他的衣服、褲子和鞋子都散落在地板上，我以為結束了，沒想到胖舅舅還不放過小舅，他脫光自己的衣服後面向小舅，將他抱起來，對準後便慢慢將小舅放下去。雖然胖舅舅放下的速度很慢很慢，但小舅的臉孔卻依舊通苦的扭曲，這時胖舅舅在小舅耳邊喃喃細語，像在安撫他，小舅兩腿緊緊夾住胖舅舅厚厚的腰，就像圖畫書裡無尾熊抱著大樹一樣。不知道過了多久，胖舅舅托著小舅的背與腰，開始慢慢的移動腳步，他每走動一兩步，小舅便隨著低聲哀哼。

小舅被胖舅舅欺負了。我想起以前小舅帶我去湖邊釣魚時，拿著草枝貫穿蚯蚓的身體做成餌的情景，現在小舅就像那隻蚯蚓。心情不好的我悄悄退出門邊，抱著兔兔靜靜離開。我走到噴水池旁，尋找那個被我弄壞的尿尿小童的小雞雞，在泛動的水影裡，我看到它就躺在錦鯉魚群旁。就在我看得出神時，彷彿聽見有人喊我，回頭一看，是小舅。

「怎麼啦？叫你好幾聲都不應？」小舅出現在我身後，微笑撫摩我頭髮。

「我想回去了。」我抱著兔兔的手已經發痠。

「吃點東西再走吧？」隨後而來的胖舅舅想討好我，但我拒絕了。

小舅邊騎車邊哼哼唱唱，他的模樣挺愉快，但我一想到小舅剛剛被胖舅舅欺負的畫面，就不禁暗暗埋怨他被人家欺負怎麼還能這麼快樂？回到阿嬤家，大舅、二舅、大舅媽、二舅媽、大阿姨、大姨丈、小阿姨和小姨丈等所有親戚都到齊了，表弟和表妹們在院子嬉戲，三合院霎時熱鬧非常，我趕緊把兔兔放回籠子，接著到廂房拿尪仔標和沙包，等一下要贏個痛快！

吃完團圓飯，爸爸因為輪班的關係要先回台中家，就留媽媽和我今晚在阿嬤家過夜。領完紅包，大人們忙著打麻將，我們小孩子就在院子前面玩尪仔標跟沙包，表妹們在房間玩大同寶寶娃娃。我曾經看過她們的大同寶寶娃娃，感覺很可怕，就是讓大同寶寶穿上衣服，畫上口紅，跟妖怪一樣。

一如往常我又大贏特贏，三個表弟們的王牌都被我贏過來，他們沒有足夠的牌可以將王牌贖回去，於是就開始耍賴，聯合去大阿姨那邊告狀，說我作弊。大阿姨忙著打麻將，才沒空理他們，他們轉而向看電視的大舅哭訴。大舅疼大表弟，沒問清楚原委，就要我將王牌還給他們，畢竟我贏了那麼多，還一點回去有什麼關係。我不肯，大舅老修成怒，罵我刁。

我似乎看見大舅身後那群表弟們竊笑的嘴臉，心裡氣極了，就把他們的王牌對折、丟到他們面前的地上：「拿去跟鬼玩啦！」

這一折一丟不得了，三個表弟頓時嚎啕大哭，大舅看我這麼不受教也氣壞了，拿起拖鞋就要追著我打。我才不會傻傻站在那邊給他打勒！馬上就一溜煙的跑開了。只聽見身後大舅氣急敗壞的叫著：「什麼跟鬼玩？你再講一次看麥！」

隔天一早，我被院子的瑣碎聲吵醒。我開窗探頭，揹著一個黑色大包包的小舅正使勁踩著踏板要發動機車。顧不得內衣赤腳，我趕緊跳下床，開了門便奔向小舅，我的舉動著實把他嚇一跳。

「你幹嘛？」小舅左顧右盼，然後壓低嗓門問我。

「你要去哪裡？我也要去。」我睡眼惺忪的說。

「你快回去睡覺。」

「不要。」

「回去啦。」

「不要啦！」我拉高嗓門，任性的跺地。

「噓…」小舅似乎怕我擾人清夢：「我要參加同學會，你跟來做什麼？」

「我不管！我要跟啦！」

「好啦好啦！那你趕快去刷牙洗臉換衣服，我等你。」

我才不管小舅要參加什麼，反正我這次要跟緊他，不希望他再被別人欺負。早晨的風特別清冷，刮得我臉頰不舒服。「喏。」小舅將他長長的圍巾分一半給我，我讓圍巾罩住半邊臉，深深呼一口氣，煙霧便自圍巾的縫隙蒸發而出。

我們來到豐原大街，兩旁店家尚未營業，冷清的馬路只有零星稀疏的車輛經過。再過幾個街區有座傳統市場，人車稍微多一點，這時小舅將車緩緩停靠在市場旁的電線桿，他要我在車上等一會，便自顧自走進市場裡。

我才不會乖乖待在車上勒！我跟在小舅後頭不讓他發現，他走得很快，我勉強才跟得上。他來到一個擺滿花束的攤子前，停下腳步，攤子裡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昨天欺負小舅的胖舅舅。胖舅舅看見小舅來了便暫停手邊工作，兩人先是拘謹的交談，接著開始有說有笑起來。

我老大不高興的走過去打斷他們，小舅看到我，先是楞一會，然後問我怎麼跟來了？我故意不理小舅，卻死盯著胖舅舅。大概是看出我的不爽，胖舅舅沒再說什麼，接著便帶小舅和我到附近的攤子吃清粥小菜。初三早上菜市場裡的攤子客人稀稀落落，來光顧的多是市場裡工作的人，這頓早餐吃得頗低調，我豎起耳朵聽，他們除了閒聊一些關於種花的瑣事外，就是你年後要幹嘛的絮語。

吃完早餐，小舅再跟胖舅舅閒聊一會便說再見，接著我們騎到豐原廟口，這裡早起拜拜的人挺熱鬧的，人行道上已經有好幾個大人等在那邊，大概都是小舅的同學。他們一見到小舅和我就開心起鬨，有人調侃小舅什麼時候偷生的？有人則對我示好，問我打哪來？叫什麼名字？還有一位大姊姊一直關心的問我有沒有吃飽？會不會冷？

我緊緊拉著小舅的夾克外緣，深怕這些人把我從小舅身邊帶走。

離開廟口，小舅跟著他們往家的反方向騎去，一直騎，不知道騎了多久，四周景色從樓房與平房，變成水田與鐵皮屋，前方的天空永遠是灰灰的。接著我們穿越一大片田間小路，耳邊的風變得更強勁了，不遠處我看見一道長長的堤防，那邊似乎就是目的地。

大家將車子停在堤防旁的土地公廟，三兩步就輕鬆攀越堤防頂，小舅氣力十足的一把抱起我走上堤防。刺刺的海風撲面，但海離我們還很遠，眼前是廣闊的沙灘。許多年以後，我才曉得這叫做溼地。

稍早那位問我會不會冷的大姊姊走過來，與小舅聊了一下，然後小舅將我的手遞給她牽，她的手細細軟軟的，跟小舅很不一樣，就這樣一人牽我一隻手，半提半拉的把我帶下沙灘。我們捲起褲管、擺好鞋襪後就踮著腳尖走進冰涼的、溢著海水的沙灘，大姊姊的眉毛細細的，長長的頭髮有淡淡的香味，她對我很友善，看我的眼神都是笑瞇瞇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她的好感比胖舅舅要高很多。

小舅他們先是在沙灘上漫無目標的吹風、閒晃，然後有人蹲下來像是搜尋什麼有趣的東西，還有人撿拾小樹枝、在沙灘上隨意挖掘著，我看得出神，在偌大的灰藍色天空底下，我們顯得很渺小。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便走遠了，等我發現落單的時候，小舅不見了！

小舅不見了！我左右張望，就是不見小舅人，大姊姊也不知道在哪裡，四周都是跟我不熟的大人，我想開口問他們，但我開不了口。於是我回到擺鞋子的地方，發現鞋子還在，我轉頭再搜尋剛剛那群人裡，確定沒有小舅的身影後，便順著階梯往堤防頂邊走邊爬，終於爬到頂。我探頭看見不遠處的土地公廟屋簷下，有兩個人的側影，是小舅和大姊姊。

他們像兩尊石像杵在那，似乎只有嘴唇在動，不知道講了些什麼，然後小舅便低頭沉默，不看大姊姊。大姊姊安靜了一會，接著緩緩伸手碰觸小舅的手，小舅的手往旁邊閃開，大姊姊不死心，又移過去，這時她乾脆直接握住小舅的手，見小舅沒拒絕，便將頭輕靠在小舅肩膀。小舅僵硬的讓她靠著一會，這似乎讓她受到鼓勵，突然就緊抱著小舅。

「小舅！」我大喊：「小舅！」

一聽到我的聲音，他們倆立刻驚嚇鬆手。

「小舅！」我不想小舅再被人欺負了，即使大姊姊也一樣。我忍著腳底板的刺痛，邊跑邊跳的蹬下堤防，往小舅的方向衝過去。我一口氣衝到小舅身旁，然後結結實實環抱他的腰。

「你幹嘛呀？像是被鬼嚇到。」尷尬的小舅苦笑著責備我。

「我找不到你啦！」我將頭埋進小舅的身體。

離開海邊，我們騎到熱鬧的街市，這裡不是東勢，也不是豐原，小舅說這裡叫清水，是出產好吃米糕的地方。大快朵頤米糕大餐後，我們轉移陣地到一個像是冰果室的地方，小舅終於第一次打開他的黑色大包包，拿出他的吉他。他熟練的手指在吉他上調整、試音，然後彈了一段順暢的旋律，幾個人七嘴八舌提議要唱的歌曲，選好一首，大家開始唱了：

看看我，聽聽我，我裝扮為了你，我歌唱為了你，朋友。手牽手，走向我，我歡樂為了你，我憂愁也為你。聽我唱，你也唱，不要害羞不要怕。拍拍手，微微笑，你我都是好歌手。看看我，你不會忘記我。

小舅跟他的同學們唱唱笑笑，眾人一首接一首唱著：

友情，人人都需要友情，不能孤獨走上人生旅程。要珍惜友情可貴，失去的友情難追。誠懇，相互勉勵，閃耀著友情的光輝。永遠，永遠讓那友情，溫暖你心胸。

大姊姊一邊搭我的肩，一邊凝望彈吉他的小舅，小舅側著身體，專心彈著。有時小舅抬頭，兩人四目交接，但小舅很快便移開目光。這時不曉得誰在那邊起鬨，要小舅跟大姊姊合唱，只見大姊姊羞澀微笑，小舅也顯得很不好意思，兩人在大夥三催四請下，合唱了一首歌：

如果你是朝露，我願是那小草。如果你是那片雲，我願是那小雨。終日與你相偎依，於是我將知道，當我伴著你，守著你時，會是多麼綺麗。如果你是那海，我願是那沙灘。如果你是那陣煙，我願是那輕風。永遠與你纏綿，於是我將知道，當我伴著你守著你時，會是多麼甜蜜。

同學會結束，回到阿嬤家，小舅被阿公狠狠唸了一頓，因為他把我帶出去，卻沒有跟我媽講，害得媽媽跟兩個老人家窮緊張。大阿姨他們已經先回去了，只剩下大舅、大舅媽、我媽和表弟，大舅像是抓到小舅的小辮子般，趁阿公唸完後接著罵，但小舅顯然不吃他那一套，當大舅開罵不久，小舅扭頭轉身就要回房。

這把大舅氣壞了，他拽住小舅的衣領，不讓小舅離開，小舅火氣也上來，兩人在原地扭打。大舅媽和媽媽見狀趕緊介入，將他們兩拉開，阿嬤和阿公在旁邊氣得大罵兩人過年就打架，有夠不肖。我嚇得躲在角落不敢多嘴。

「你大學生了不起！不能講你兩聲？」大舅臉紅脖子粗嗆聲。

「你免在那自己為了不起！你不是一家之主！」小舅拉整衣領，不客氣回嗆。

「啊你勒？」大舅在大舅媽的牽制下依舊盛怒咆嘯：「多讀幾年冊就敢給飼大臉色看？你別以為我不知你在外面搞什麼鬼！」

小舅瞪眼，還想回嘴，大舅媽趕緊緩頰：「好啊啦！嘛不是多大的代誌，別在那吵啊啦！」

唉呦！媽媽突然轉身大力扭轉我的耳朵罵道：「攏是你！攏是你！」

大人的世界我不懂，我只知道後來我被媽媽痛捏一頓，然後就準備要回台中家。回去前，我特地溜到小舅房門口，輕敲他的門，沒人應，我轉開把手，推開門，他不在房間裡。

他的木板床上有幾件換下來的衣褲，黑色大包包也擱在床角，床底下則是幾雙球鞋和兩條看似穿過的襪子，然後我的眼光注意到窗戶旁的書桌。書桌上有一個盆栽，那盆栽的模樣很特別，是幾株開著小碎花的紫色稻穗，我曾在胖舅舅那裡看過，我記得這花朵。

我拿起盆栽，爬上小舅的床，聞著小碎花香，覺得心情很平靜，不一會便想睡了，就側躺著闔眼，迷迷糊糊進入夢鄉。恍惚間，我感覺有人進來了，那人摸摸我的頭，我聞到他身上散發的香味。

「你怎麼睡在這裡？」小舅輕聲喚我。

「嗯？」我捨不得睜開眼：「我要回家了。」

「快去找媽媽呀，別再賴床了。」

我睜開眼，全身赤裸的小舅一手拎著毛巾，一手將盆栽放回書桌旁，接著他走到衣櫃旁彎腰去開抽屜，翻出一件白色內褲。那根掛在他下體的一包隨著他走路和彎腰的時候不停擺動，依舊是記憶中的肥碩，但已不像昨天張牙舞爪那樣恐怖。他先後將兩條腿穿進內褲，然後雙手放開鬆緊帶，發出啪的聲響。小舅擁有精瘦黝黑的軀體，他的小腿有著明顯的肌肉線條，從大腿到腰部則連結飽翹的屁股，跟爸爸胖軟的軀體，以及媽媽白皙的身材相比，有著明顯的不同。

回台中後我繼續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再過幾個月，我就準備開始上小學了。

某一天上午，小舅突然來我家，他跟媽媽說到台中辦事，就順道來拜訪。小舅的頭髮留長了，穿著也時髦起來，唯一不變的是他濃眉大眼黑皮模樣。我開心得纏住他，不讓他走。媽媽叫我放開他，我說不要，她氣得要捏我。小舅面有難色，說門口還有朋友在等，我不管，待在家裡好無聊，我纏定他了。小舅只好跟媽媽協議帶我出去玩一會，傍晚再載我回家吃飯。

我跟著小舅出門，一眼就看見胖舅舅在車上等。胖舅舅先是看見我，再抬頭看小舅，接著對我做了個鬼臉，我也回他一個鬼臉，然後才上車。胖舅舅開的是載花的貨車，沒有後座，所以我夾在他和小舅的中間。車子開到台中市的大街上，胖舅舅停了好幾家店，下車送了幾盆花束，忙了一整個上午，最後才輕鬆的吹著口哨，載我和小舅去吃自助餐。

吃完自助餐，胖舅舅和小舅包了幾個便當，接著驅車來到一棟公寓樓下，帶著我、便當和一些雜物上樓。開門的是位蓄著長髮的中年人，與胖舅舅和小舅寒暄一會便領我們進屋子，屋子裡都是桌子、椅子和一疊疊的書籍與文件，另外還有幾名不認識的叔叔與阿姨，不像一般住家。中年人招呼那些人來吃便當，他們紛紛放下手邊工作，圍聚過來吃便當。

其中有位阿姨問我叫什麼？今年幾歲？我受夠大人們這種無聊的問題，遂緊緊抿住嘴唇不講話，沒想到他們竟然說我淘氣的樣子「金古錐」。

吃完便當是休息時間，小舅瞥見牆邊有把舊舊的吉他，於是手癢了，拿來撥撥彈彈試音。胖舅舅慫恿他彈幾首歌來唱唱，小舅試了幾道和弦便開始彈了：

看著網，目眶紅，破甲這大孔。想要補，沒半項，誰人知阮苦痛。今日若將這來放，是永遠無希望。為著前途潛活縫，找傢俬補破網。

太棒了！開嗓之後就欲罷不能。小舅和胖舅舅對望了一眼，接著很有默契的彈唱著：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小學開學，我穿上僵硬的白上衣藍短褲制服，開始了我的義務教育生涯。本來還擔心脫離爸爸媽媽後會很無趣，沒想到快樂的很。班上有幾個和我一樣調皮的同學，上課沒幾天，我們就常將白涮涮的上衣弄得髒兮兮，回家後當然少不了一頓罵。

我們導師是個兇巴巴的未婚女性，濃妝艷抹、衣著入時的她，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打我們，只要找到機會和藉口，她就會毫不留情的拿藤條打班上男生。幸好我們還是有許多本事躲過她的魔爪，大概搞怪個五、六次才會被她抓到一次。那時我們常在私下謠傳，她一定是被男朋友拋棄了，脾氣才這麼壞。

也就是從那時起，經由學校同儕的相互影響，我漸漸知道什麼叫做「男生愛女生」，什麼叫做「親一親、好噁心」，還有關於「阿兵哥，甲饅頭，甲到嘴齒黑搜搜」，以及「阿兵哥，牽電線，牽甲一點半，卵苞燒一半」等童謠。

開學後不久發生一件事，至今令我印象深刻，難以磨滅。班上有個名叫阿忠的男同學，身材細瘦，跟我一樣調皮，常趁老師上課時偷偷在課桌底下吹氣球。這裡所說的吹氣球，是一條外觀長得極像牙膏罐的迷你管子，從裡面擠出一些透明的膠狀物質，包覆在短吸管尖端，然後我們在另一端輕輕吹氣，那些膠狀物質就立刻膨脹發泡，變成一個晶瑩剔透的氣球。當然，它不會飛。

那天阿忠一如往常的偷吹氣球，沒想到白目的他被老師發現了。這個老師人高馬大，脾氣不太好，他發現後就立刻厲聲制止阿忠，並且沒收他抽屜裡所有尚未啟用的管子。

拜託！這些都是阿忠向我們兜售的賺錢工具，怎麼可能讓老師統統沒收？阿忠千拜託萬拜託老師不要沒收，老師看了他一眼，答應了，條件是阿忠要站在講台上罰站。

站就站吧！阿忠屌兒郎噹走到講台上罰站，這時老師上下打量他，先是唸了他一頓衣衫不整，要他自己先整理一下儀容。阿忠隨便紮了一下衣服，這時老師更生氣了，罵他不僅衣服都紮不好，褲腰帶還歪七扭八。

「連衣服都穿不好，乾脆不要穿了！」老師一邊講，一邊伸手將阿忠的褲子拉鍊拉到底，接著把阿忠的腰帶扣解開，這時阿忠的褲子頓時唰的一聲滑落到他腳踝，只剩一條內褲包覆他蒼白的下體。

我們都看傻了！

阿忠也驚呆了！

如果有什麼可以榮登當年校園性騷擾經典案例，這段當眾脫褲絕對可以名列前茅。講台底下全班同學個個睜大眼睛、鴉雀無聲，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但老師似乎還沒發現他的失態，繼續著了魔似的伸手往下，想要從內褲的褲襠掏出阿忠的小雞雞。

這時再笨的人都該懂得拒絕了。阿忠趕緊半蹲，雙手護住下體，不讓老師得逞，還一邊害羞的說：「不要啦！不要啦！我知道錯了。」

所幸下課鐘聲及時拯救了阿忠，一聽見鐘聲，老師便恢復正常，清清喉嚨，告誡我們下次上課絕不可以再玩其他遊戲了。

老師走後，阿忠拉起褲子，蹲在講台上伏首啜泣，跟他比較要好的幾個男同學則趨前安慰他，但安慰歸安慰，那時在我們的腦海裡，從來沒有動過要去申訴老師的念頭，我們只是覺得老師的舉動很那個，如此而已。

嚴格來說，這段畫面應該算是我的正式性啟蒙吧？我開始回想過年那幾天，大姊姊在海邊土地公廟擁抱小舅的畫面，以及在胖舅舅的園藝場裡，那段令人費解的肢體戰爭。一幕幕看似不相干的片段，在我年幼而博學強記的腦海裡被記錄，並且串連起來。這些片段在當時或許沒有特殊意義，卻在遙遠的以後彼此呼應，並有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小舅的悲劇卻也在這一年發生。

開學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小舅的消息，我記得那是一場炎熱的夏日午後，我隨鄰居年長玩伴到學校附近抓天牛。天牛在我們的眼裡是一種極為美麗的昆蟲，有兩根長長的觸鬚，在它漆黑的身體上佈滿白色的斑點。

所謂的抓天牛，就是拿一根細長竹竿，在竹竿頂端黏上嚼過的口香糖，然後沿著學校圍牆外的行道樹尋找，眼尖的大哥哥們總會發現樹幹上天牛的身影，接著便慢慢將竹竿伸往天牛，將它給黏下來。我們除了抓天牛之外，偶爾也會意外捕捉到鍬形蟲或金龜子。

在我們小時候，金龜子的等級分為兩種，比較差的是金綠色品種，因為它會排泄酸臭味的液體，所以我們都叫它「落賽孤」；比較好的金銅色品種，除了顏色比較討喜外，它也不會有怪味。那個下午我們捕捉到不少昆蟲，我分到一隻天牛和兩隻金龜子，相當開心的跑回家要秀給媽媽看。

「媽媽你看！」人未到，聲先到。才剛衝進院子鐵門，迎面便撞上一個大人。

唉唷！我反彈一屁股坐在地上，捧在手裡的昆蟲順勢滑出去，天牛和金龜子摔得六腳朝天，另一隻金龜子則拍拍翅膀飛走了。

那個被我撞上的大人其實是個穿制服的警察北杯，他看了我一下，然後微笑趨身把我拉起來，拍拍我屁股上的灰塵，說我怎麼這麼不小心呢！我才沒心思跟他一般見識，我不搭理他，轉頭急尋地上的昆蟲，今天下午的戰利品可不能就這麼飛了。

「快過來這邊！」突然間媽媽凶悍卻急切的喊我。顧不得金龜子了，我趕緊用手摀起地上的那隻天牛，然後飛奔到媽媽身旁。

媽媽的雙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那個警察北杯一離開，她立刻不放心似的趨前到門口觀察他，一直到確定他走遠了之後，才趕緊扣緊鐵門，轉頭要我立刻進屋子去，不僅不看我的天牛，還叫我不可以再亂跑。

我心不甘情不願的將天牛放進空喜餅紙盒裡，然後到浴室洗手腳，洗完後來到客廳，看見媽媽一臉憂愁在講電話，她發現我在看她，便用嚴厲的眼神示意我別打擾她。我無趣的回到房間，想起還沒寫的家庭聯絡簿，就從書包裡翻出聯絡簿，正經八百的拿起鉛筆寫了今天捉昆蟲和警察來我家的事。

才正寫完聯絡簿，媽媽突然進房間，要我快換好衣褲，等會要出門。

耶！太棒了！我坐上媽媽的速克達，一路騎到熱鬧的台中市區。不知轉了多少個彎，最後媽媽將機車停在一棟公寓樓下，對我來說，這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一會，公寓一樓的門打開了，是小舅！我興奮極了，開口就要喊他。

「噓！」小舅示意我不要出聲，然後領著媽媽和我上樓，直到進了屋子，我才發現這裡其實來過，就是跟胖舅舅吃午餐那次。不過叔叔阿姨比上次少了些，不像之前那樣熱鬧。

小舅摸摸我的頭，要我先去旁邊坐一下，接著便跟媽媽在一旁講事情。我遠遠的觀察他們，不時看見媽媽欲言又止的愁容。他們講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媽媽才喚我過去。小舅先是看了媽媽一眼，然後一把抱起我轉圈圈，說好久不見了，有沒有想小舅？

當然有啊！我巴不得天天跟小舅膩在一塊。

與小舅告別、回到家後，我一如往常飛奔到大門迎接爸爸下班，一家人在廚房吃晚餐。媽媽不知道跟爸爸說了些什麼，爸爸啪的一聲放下筷子，不高興的向媽媽責備小舅的不是，說什麼書念太多、沒事找事、自以為聰明之類的。媽媽原本低頭默不作聲，大概是被爸爸激到了，不滿的大聲回嘴，兩人在廚房為了一個不在場的人吵得面紅耳赤。

隔天上學，打扮得很鮮豔的女導師把我叫去教師休息室，問我警察來我家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說不知道，她追問我怎麼會不知道，我說我回來後警察北杯就走了，她問那媽媽有說什麼嗎？我說沒有。她沒好氣的訓斥我以後沒事不要亂寫，免得害她還要撥出時間做家庭訪問。回教室途中，我覺得我真是沒事找事，就跟爸爸罵小舅的那些話一樣。

中秋節那天是星期五，隔天爸爸難得休假，加上我也不用上學，所以傍晚我們一家人特別坐公車到阿嬤家過節。由於爸爸在台灣沒有親人，媽媽那邊便理所當然成為他的親人。過節應當開心的，媽媽總會買給我兩三顆鳳梨餡料月餅，但這次中秋節我卻特別難過，因為我心愛的兔兔被阿公宰來吃了。

當晚阿公、阿嬤、爸爸、媽媽、小舅和我坐在飯桌上，大家裝做沒事一般的自顧自吃著，只有我板著一張臭臉不吃飯，因為飯桌上有一道三杯兔。小舅安慰我，說阿公不是故意要殺兔兔的，是因為兔兔老死了，阿公捨不得浪費，才做成三杯兔的。

「我不要聽！」我摀住雙耳，拒絕任何解釋。

「你喔！」媽媽捏緊我的嘴角：「你可以再蕃一點！」

這場飯我才吃了第一口便忍不住哭著跑開了。我一直跑，跑到院子圍牆邊才停住。田間蟲聲唧唧，亮白的月光灑落在地面上，我漫無目標的踢著小石子，越踢越覺得不甘心，接著鼻尖一酸，又不爭氣的流下眼淚。

「怎麼啦？」小舅的聲音在我身後。

我故意裝做沒聽見他講話，繼續走著，接著小舅按住我的肩膀，將我拉進他懷裡摟著：「沒錯，阿公不應該把你心愛的兔兔變成菜放在桌上，但是我相信兔兔在天上也不會反對阿公這樣做，因為兔兔是老死的，阿公並沒有傷害牠。」

小舅停頓一下，接著說：「其實阿公養了兔兔這麼久，當然也會有感情。阿公一定是問過兔兔，然後兔兔答應了，阿公才這麼做的。如果我是兔兔，我也會希望阿公將我最後的身體做最好的使用。」

我轉身在小舅懷裡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從大哭轉為啜泣，再來是間歇的抽搐。小舅用他的袖子擦拭滿臉淚水與鼻涕的我，然後從我雙腳一撈將我騰空抱起，我哭累了，就在他懷裡閉眼耍賴。

小舅把我抱到他房間，開燈，然後將我放在他的床上。我不情願的睜開眼，看見他書桌上有盤盆栽，似曾相識。我用手指了指那盤盆栽，小舅順著我手勢看過去。

「你要這個啊？」他將盆栽拿給我：「這個叫做薰衣草，會開紫色的小花，香香的喔！不過現在不是開花的時候，要等到十二月。」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喜歡嗎？送給你。」

「小舅，那個大姊姊勒？」我一邊把玩盆栽一邊問。

「什麼大姊姊？」他不解。

「我們去海邊的那個大姊姊。」

「你還記得她呀？」

「嗯。」

「她還在啊！」

「你喜歡她嗎？」

「咦？你幹嘛問我這個？」

「我想知道嘛！」

「她是我同學。」小舅若有所思：「我當然喜歡呀！」

「那胖舅舅呢？」

「咦？」小舅被我的問題嚇一大跳。

「那你喜歡他嗎？」

「誰啊？」

「胖舅舅呀！」

「我？胖舅舅？」小舅一時語塞：「你問這幹嘛？」

「我想知道。」

小舅只是靜默，不再說話。

中秋節過後，天氣明顯轉涼，不久，學校制服換成長袖，我的天牛早在某年某月某一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當初帶我抓天牛的鄰居大哥哥和同學去溪邊烤肉，雙雙被漩渦給捲進水底了。

爸爸和媽媽帶我去大哥哥他家時，大哥哥的媽媽在電話旁哭得很傷心，還喃喃自語說他明明很會游泳的，怎麼就這樣走了？大哥哥的爸爸則是靜默在旁，偶爾嘆一口長長的氣。即使幼小如我，也能夠深刻感知大人世界裡失去愛子的那一份哀傷。

那個每天上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導師，學期還沒結束，就突然轉調到其他學校。聽班上同學私下謠傳，我們導師因為跟校長偷偷談戀愛，校長的太太發現後跟毒蛇講，就被毒蛇要求轉到其他地方去。後來我才弄清楚毒蛇其實是督學。

至於當眾脫阿忠褲子的大個子老師，也沒教完我們就聽說退休了，這是代課老師跟我們講的。其實阿忠早已經不恨他了，因為他的關係讓阿忠一脫成名，阿忠的氣球生意反而更好，還賣到別班去。新的班導規定阿忠以後不可以再在學校賣東西，尤其是那個氣球，因為有毒。

小舅送我的那盆薰衣草，原本一直放在我的書桌上，但不管我怎麼澆水，或是拿去院子曬太陽，它的情況卻越來越糟。我只能無助的看著它一天天乾癟、削瘦，不久，它終於變成一條軟趴趴的枯黑色物體，媽媽嫌它放在書桌上髒，就拿去院子倒掉當花肥。

那年發生很多事，耶誕節那段期間，警察北杯不知道為什麼常來我們家，只見爸爸媽媽忙著應付他們。他們離開後，爸爸就對媽媽發脾氣，媽媽噙著淚不說話。有一天，爸爸還在上班，媽媽騎車載我到台中市區，就是那個小舅買便當過去吃的地方。車子停在樓下，媽媽帶我上去看，結果按了半天的鈴，都沒人來開門。

元旦假期我們全家到阿嬤家玩。之前我們到了院子門口，阿嬤都會從明堂走出來迎接我們，但這次沒有，她只是坐在一張嶄新的搖椅上，對我們微笑。阿公說阿嬤的身體沒有過去好了，耳朵重聽越來越嚴重，手上的收音機得插耳機聽才行，我得大聲在她面前說話。

小舅並沒有出現在家裡，他的房間空空如也，阿公說他跟朋友出去玩了，可是我不相信，因為阿公有謀殺兔兔的紀錄。後來我偷聽媽媽和阿公的對話，才知道小舅被警察抓走了，因為警察懷疑小舅幫助匪諜做壞事。

匪諜？剛開學不久，老師便教我們要「保密防諜」，還提醒我們「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那時候覺得匪諜很可怕，也很可惡，怎麼可能跟小舅扯在一起？不可能！警察北杯一定是搞錯了！

沒有小舅的元旦假期很無聊，我蹲在兔兔生前待過的籠子前，剝了幾根空心菜餵食其他兩隻大白兔，真希望牠們死了以後能夠被埋葬，不要再被阿公宰來吃了。我一邊餵食，一邊漫無目標的隨處亂看，突然間我看到一個奇特的情景：小舅房間外的鐵窗下緣，掛了一整排的盆栽，那些盆栽盛開著紫色的小碎花，在漆成白色的牆壁邊煞是好看。

那是小舅跟我講過的薰衣草。

我突然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跟小舅說，但是他不在。

羊年很快就接近尾聲，新的導師跟我們講，明年是猴年，放寒假前我們有一場表演節目，全班同學都要打扮成孫悟空向大家拜年。

那場表演在混亂中結束，不需要我自己走路，媽媽趕緊載著還是孫悟空的我回家，幫我卸妝後就帶我坐車趕去東勢，原來是小舅回家了！

怪不得媽媽這麼緊張兮兮，好久不見的小舅終於回家了！

小舅理著一個大光頭，臉頰凹陷，手長腳長的他明顯削瘦。他在大舅的引導下在院子跨過一盆小火爐，然後進入明堂，坐在明堂正中央的阿嬤和阿公趕緊塞給他一個紅包，接著大舅媽遞上一碗豬腳麵線，他拿起筷子吃一口，大舅媽口中唸唸有詞。

本來媽媽不願意講，在我持續不斷的纏功之下，媽媽才稍微透露一點口風：大舅費盡千辛萬苦，才將小舅從警察北杯手裡搶救回來。

等到大人們都忙完後，我偷偷去房間找小舅，從他半掩的門扉，我看見他已洗完澡，正在換衣服。

那是我看過最驚駭的畫面！小舅的身體不再黝黑，而是從頭到腳、無血色的蒼白，他的身上還有一道道莫名的瘀青。他吁了口氣，將修長但缺乏飽滿肌肉的兩腿依序穿進長褲裡，然後再拉上褲子拉鍊，並扣好鈕扣。那件褲子簡直不像是小舅過去常穿過的褲子，似乎只要小舅一鬆手，褲子便會滑落到小腿上。

我推開門，刻意讓小舅發現我。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是一陣勉強的、意味深長的微笑。多少年後我終於明瞭，有一種笑容叫做苦笑，那是一個人在萬般無奈下的，最後的尊嚴。

小舅穿好衣服就要出門。我跟在他後面，他要我別跟。

「你是不是要去找胖舅舅？」我輕聲問。

我們騎了長長的一大段路，沿途小舅還不停的警覺張望，似乎深怕有人跟來。原本印象裡會經過的一大片狗尾草田，不知道為什麼不見了，迎面而來的除了微寒的冬風，剩下的只有稀薄的日光。經過曲折的巷弄與道路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殘破的園藝場。

小舅將車停在門口，抱我下車，接著深呼吸一口氣，慢慢走進去。跟隨著小舅的步伐，我走到噴水池旁，長滿雜草的噴水池不再豐美，只是一灘靜止的死水。印象中的錦鯉魚也已不見，噴水池畔尿尿小童的小雞雞洞口，變成一大塊的黑色髒汙。

接著我們來到玻璃屋，溫室的玻璃都被打破了，裡面的植栽東倒西歪，我記得這裡原本是種玫瑰花的。小舅像發現什麼似的撇下我、走到公園椅旁，然後蹲下來，用手剝開已黏成一大塊的潮溼紙箱。他顫抖的雙手在紙箱裡翻找著，接著他頹然地跌坐在地上。我擔心的跟過去，只見他手裡拿著一疊紙，就是那疊印有全家福的圖樣，令人不安的紙條。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舅緩緩起身，繼續向前走去。他走到一扇室內門，推開早已破損的門扉，屋子裡的所有擺設被翻攪成一片凌亂，小舅靜靜走到沙發前，撿起落在沙發旁的一條深綠色圍裙。那是胖舅舅曾經穿過的可笑圍裙。

「走吧！」小舅將圍裙摺疊好，然後落寞的帶著我，準備離開園藝場。

「等一下。」我想起來了。我領著小舅特意往噴水池的另一邊繞過去。剛剛往玻璃屋的方向前進時，忘記先去瞧它一眼了。

我和小舅來到一片盛開紫色花瓣的薰衣草園，這些有如開在稻穗梗子上的小碎花，傳來一種像是中藥、又像茶葉的淡淡清香。這片薰衣草撐過了烈日曝曬，忍過了暴雨侵襲，在清冷的冬日裡綻放著新鮮的香氣。

我似乎漸漸能夠體會，小舅與胖舅舅之間那份特殊的情誼，還有那天當我問起小舅「你喜歡胖舅舅嗎？」時，小舅那份盡在不言中的神情。

小舅回家不久，阿公和大舅就透過關係安排他出國念書，後來連阿嬤過世，也沒有看到他回來奔喪，我想小舅其實也很難過吧！

一年又到了尾聲，媽媽忙碌的準備小年夜要拜拜的物品，廚房裡都是她剁剁剁的切菜聲。我將報紙等雜物提到門口，等一下會有人來收。暫時沒什麼重要事了，我坐在書桌前提筆寫信，媽媽會幫我把這封信寄給美國的小舅。傍晚爸爸下班回到家，我飛奔到門口迎接他，幫他提公事包，緊接著是晚餐時間。我們一家人很有默契，飯桌上只講快樂的事情，要將所有的不愉快留在門外。

這就是那一年全部的事。

（全文完）

2010-02-22

苏星927 · 发表于 2015-2-9 10:00

支持楼主哇。

gaymann · 发表于 2015-3-17 03:16

小舅的情人

原作者：WanWanWan；转贴者：gaymann；著作权声明：本文已获原作者同意转贴，无版权问题。网友如欲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最期待的日子就是过年，除了有红包可以拿之外，更能和村子里同年龄的小朋友们一起放鞭炮，玩许多像是射橡皮筋、踢罐子、尪仔标、沙包、弹珠等传统游戏。

我记得那是我读小学之前的一个小年夜，大清早妈妈就在忙进忙出、打扫屋子，我则是笨手笨脚的将家具擦干净，然后把要丢弃的物品一个个拖到院子门口，晚点收破烂的北杯会来秤斤论两。

过年的忙碌是无止尽的，只有在傍晚的时候才会稍微休息。妈妈还在厨房煮第二道菜时，爸爸下班了。我飞奔到门口帮爸爸拿公文包，他摸摸我的头，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工作时所累积的不愉快都留在门外。

一九七○年代末期的台中乡下，夜幕低垂，并没有台北城那种华灯初上的瑰丽景致。我住的眷村是一大片的平房聚落，家家户户主要的炊事工具还是传统的炉灶，盛的是大锅，烧的是木材，如果站在高处往村子望去，可以看见徐徐而上的袅袅炊烟，并且闻到一股浓郁的烧木材味。

我随便扒了几口饭菜，然后把碗里的汤喝完，就要出门。

「等一下。」妈妈叫住刚离开餐桌的我，把一块肥猪肉夹到我碗里：「先把这个吃完。」

「不要啦！」我嘟嘴耍赖。

「什么不要？」爸爸瞅我一眼：「不吃就别想出去。」

我心不甘情不愿扭回餐桌旁，单手拎起肥肉便往嘴里塞，接着一溜烟跑到客厅，把放在茶几的沙包和尪仔标拽在手心后便冲出家门，身后隐隐传来妈妈的唠叨：「十点前要回来拜天公....你又不穿外套了！」

晚上十一点多不少人家准备拜天公，我手里持香，楞头楞脑的跟着爸妈做着一样的动作。爸爸在拜拜时总默不作声，只有妈妈会喃喃念着：「天公众神，信徒○○○今仔日准备好三牲四果来奉祀，这里是台中市○区○里○村○巷○弄○号，希望天公爷保庇咱全家大小平安顺利。」十二点一到，巷口接续传来霹雳啪啦的鞭炮声响。

农历年节的序曲从小年夜的鞭炮声正式展开，在隔天的除夕夜达到高潮。从小年夜到大年初一的这段期间，是我们小孩子最快乐的时光，因为大人们会放纵我们支配较多的金钱，而牌技高超的我，总可以从同侪那里赢一堆尪仔标和沙包回来。有时赢得对方的王牌，他就得拿出更多牌才能把那张王牌换回去。至于赌钱也是有的，从大人的眼光来看，虽然只有区区的五块钱或十块钱，但对小孩子的我们来说那是大钱，因为一块钱可以买两颗糖球，或是一条红色烧肉片。

初二过中午，玩的满身汗的我跟着爸妈，大包小包的提着礼物回阿嬷家。阿嬷家在更乡下，坐客运往东势的方向，一路走走停停，沿途景色从热闹的台中火车站逐渐变为朴素的青色山城，这时我将车窗打开，让柴油味飘散出去，让清新的空气灌进来。

阿嬷家是一座传统的砖造三合院，外墙涂上纯白色的油漆，屋顶则是簇新的屋瓦，听妈妈说这已经是重建过后的样貌，原本是更简陋的土角簇，因为大舅在台北赚了钱，回来翻修的，所以大舅在家族里讲话最有份量。我们这一家最早到，跟阿公阿嬷请安完后就先到厢房摆放行李，厢房位于三合院最外缘的边间，这是由于妈妈是嫁出去的人，真是这样吗？我不晓得，我也觉得没差，边间离明堂最远，离门口最近，晚上偷偷跑出去也最方便。

爸妈要跟阿公阿嬷聊天，我趁他们没空理我的时候，独自一人跑到后院去看小白兔。去年过年我花了毕生积蓄，用三十块钱买了一只迷你兔，在家里养了三个月之后，妈妈终于受不而抓狂，不管我怎么反对都没用，执意将兔子送来给阿公养。

「咦？兔兔勒？」后院笼子里有三只大白兔，但就是找不到我的迷你兔。

「这只就是啊！」背后传来一个大人的声音，我转头瞧，原来是小舅。在所有的长辈里，小舅与我的年龄差距最小，他也是与我最亲的亲戚，常骑档车载我到处兜风。

「这只？不是啦！」我认为小舅在唬我。

「喏！你看。」小舅折了一根空心菜梗，送到那只大白兔嘴边，大白兔先是用鼻子闻几下，接着慢条斯理的嚼食起来，在嚼食的过程中，嘴唇边一小块黑色胎记若隐若现。

这对我是个严重的打击，我当场就难过的哭了起来。

「这不是我的兔兔啦！」我一边噙着眼泪、一边流着鼻涕说：「我的兔兔是迷你兔。」

「迷你兔也是会长大的呀！」小舅不管我，继续喂食第二根空心菜梗：「你看，牠这样子不是很健康吗？」就在兔兔忙着嚼食的同时，旁边的两只大白兔也凑过来乞食。

「给你喂？」小舅把菜梗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摇头。

「喂喂看嘛！」小舅不死心，抓起我的手，将菜梗放我手心，然后要我将菜梗往笼里伸。

我看着那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白兔忙碌地进食，手心传来菜梗的震动，于是便破啼为笑。我们又继续喂了几根菜梗，接着小舅提议带兔兔出门兜风。

我坐在小舅的打档车前座，将兔兔放在油箱上小心的呵护着。车子在乡间小路缓缓徐行，沿途经过稀稀落落的几间矮平房，以及一大片迎风摇曳的狗尾草田，小舅抵在我身后，迎面而来的除了青草香之外，还有暖暖的冬阳。

不久我们来到一座村子，小舅将机车停在柑仔店旁，下车买了一包乖乖给我，要我等他一下。我边吃五香乖乖边注视小舅的举动：他走到红色公共电话旁，拿起话筒，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零钱放进硬币孔，然后拨转号码盘，接着他开始讲话，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看得出来他挺开心。

对了！我小时候印象中的小舅是个精瘦的美男子，同时也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他遗传到阿嬷年轻时姣好的面容，浓眉大眼，黑皮短发，不仅是阿公家族里最受宠爱的么子，更是村子里第一个考取公立大学、前途似锦的高材生。

等我吃完乖乖，小舅便载我继续前行，经过曲折的巷弄与产业道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壮观的园艺场。大概是听到我们的引擎声响，从里面走出一名大汉，身上穿着可笑的深绿色围裙，阳光洒在他身上，那模样很像后来的绿巨人罐头商标。

那位大个子我到现在都还不晓得他真正的名字，因为小舅要我叫他胖舅舅。其实他一点都不肥胖，他只是很高大，高大到可以把我整个吞没在他的怀里。胖舅舅一把将我搂在胸前，捏捏我的脸颊，跟我聊了一会后便放我下来，带着小舅和我参观他的植栽，并且教我认识许多常见却不晓得名字的花草灌木。我在他们身后逛一逛觉得无聊了，便径自脱离他们，抱着兔兔往喷水池的方向走去。

圆形的喷水池里，有几条懒洋洋的锦鲤鱼躲在喷溅的水花底下，我沿着水柱的方向往上看，竟然是一个尿尿小童，这真是令人惊讶莫名啊！我仔细看着那道水柱的出口，是一根含苞待放的小鸡鸡，前缘还生了淡绿色的青苔。

我拾起地上的碎石头，朝尿尿小童的小鸡鸡丢过去，第一次没丢到，第二次丢歪了、打到尿尿小童的胯下，第三次还是没丢准，丢到大腿上，喀的一声发出清脆声响。我不死心，再接再厉的丢，这次我捡了一颗比较大的石头，使劲丢出去，正中目标！尿尿小童的小鸡鸡应声被打断，原本涓涓细流的小水柱一下子就溃堤了，水直接从被打断的小洞口汩汩流下。我发现闯祸了，赶紧抱着兔兔逃离现场。

我逃到一片紫色小花盛开的园区，被眼前景色给迷住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花，于是我凑近细瞧，又像蓝色又像紫色的小花瓣，开在有如稻穗的梗子上，彷佛紫色的小稻穗一般迷人。这些紫色小稻穗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不像其他花朵那么香气扑鼻，而是一种像是中药、又像茶叶的清香。我在这里待了好一段时间，然后我发现紫色小花园的尽头，有一栋白色的玻璃屋。

我的第三站是玫瑰园。推开门，进入这间其实叫做温室的玻璃屋，玫瑰的芬芳扑鼻而来，我边走边瞧，绝大部分都是红色的花朵，只有少部分是粉红色的，每一盆开花大多维持在两朵或三朵。这些盆花到了初二还放在这里，应该是没卖掉的吧？摘一朵给兔兔吃好了。

我异想天开伸手摘了一片玫瑰花瓣，递到兔兔嘴边，牠闻了闻，不吃。什么跟什么嘛？我硬塞给牠，牠不吃就是不吃，还把头转开。

算了！我走得有点累，看见温室墙边有张公园椅，便过去坐着，然后把兔兔放在椅子上，牠的前脚穿过椅子缝隙，挂在半空中，我原本懒得管牠，却看见牠脚下有个小纸箱。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打开纸箱，发现里面是一迭迭的纸。我费力的从那迭纸里抽出一张看个详细。

那张纸里有一个奇特的椭圆形相片，相片里面有五个人，看起来应该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小孩子，他们的脸都是笑瞇瞇的，但他们笑的模样不像是我所熟悉的。相片两边各有一排文字，我早已忘记写些什么，似乎是全家团圆和乐之类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张纸的真正目的，但直觉告诉我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赶紧将纸塞进口袋里，抱起兔兔就朝来时路回奔。我摇摇晃晃的跑着，花瓣与叶片刮过我的小腿和手臂，我想将这张纸拿给小舅看，顺便向小舅邀功、看我有多么厉害，竟然发现这张纸。

但我突然找不到小舅了，我回到最初脱离他们的地方，东张西望，四周都是高大青绿的植栽，矮小的我根本看不到更远的角落，于是我寻找有门的地方。我本来想找出口门，但无意间发现有一道室内门，门没关紧，门缝里头黑漆漆的，有种无法言喻的神秘感。

我静静的走近那道门，隔着轻掩的门缝往内瞧。

我看到沙发上有一只熊，一只大熊，压在小舅精瘦的身躯。他孔武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小舅赤裸的上半身，不让他脱逃，他不断用下巴磨蹭小舅的脸颊和肩颈，小舅痛苦的紧闭双眼，咬牙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沿着小舅的肩颈，一路磨蹭到胸部，然后他张开口咬了小舅，在他咬下的那一瞬间，小舅干渴的喉咙终于迸出清晰的哀鸣，全身不自然的扭动挣扎，连小腹都出现一块块僵硬的肌肉。但他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小舅，他边囓咬边用手抚摩小舅，接着就解开小舅的皮带。

我想，他的下巴和手掌一定长满尖细的刺，小舅才会被他触摸得那样痛苦。那一刻的我既害怕又迷惘，我害怕一旦被他发现，到时候他也会用那些刺来刺我，迷惘的是我一向崇拜的小舅，竟然会有被怪物折磨到痛苦哀鸣的一天。在大熊粗暴的手里，小舅很快就被剥得光溜溜了，当他扯下小舅的内裤瞬间，我看到一个奇异的画面。

小舅曾帮我洗过好几次澡，我对他底下那一包并不陌生，但应该是粉红色肥肥软软的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张牙舞爪。

我不禁困惑了。

更令我惊骇的画面紧接而来！大熊抬起小舅两条腿，将小舅的下体架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一张口便吞噬了小舅。头下脚上的小舅似乎承受不了如此痛苦，禁不住哀号出声。大熊见状，便将小舅放下来，伏在他底下继续吞噬。小舅失魂落魄的弓起身子，双手捧着大熊后脑杓，一上一下的律动着。

大熊，也就是胖舅舅身上那件可笑的深绿色围裙，原本挂还在胸前，却被他们激烈的对抗所波及，扯落在地上。他的头深埋在小舅底下，丝毫不让小舅有喘息的空间，粗厚的手掌则在小舅的身上不停掐拧，一副非要把小舅弄死才甘心的凶狠模样。过了一段时间，小舅突然奋力挣扎，想把胖舅舅推开，但胖舅舅哪里这么容易就推得开？他紧紧吸附着小舅，小舅像是发狂似的不断颤抖、嘶吼着，足足过了好一会才逐渐平息。

疲惫的小舅像脱了一层皮似的闭眼斜躺在沙发，他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散落在地板上，我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胖舅舅还不放过小舅，他脱光自己的衣服后面向小舅，将他抱起来，对准后便慢慢将小舅放下去。虽然胖舅舅放下的速度很慢很慢，但小舅的脸孔却依旧通苦的扭曲，这时胖舅舅在小舅耳边喃喃细语，像在安抚他，小舅两腿紧紧夹住胖舅舅厚厚的腰，就像图画书里无尾熊抱着大树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胖舅舅托着小舅的背与腰，开始慢慢的移动脚步，他每走动一两步，小舅便随着低声哀哼。

小舅被胖舅舅欺负了。我想起以前小舅带我去湖边钓鱼时，拿着草枝贯穿蚯蚓的身体做成饵的情景，现在小舅就像那只蚯蚓。心情不好的我悄悄退出门边，抱着兔兔静静离开。我走到喷水池旁，寻找那个被我弄坏的尿尿小童的小鸡鸡，在泛动的水影里，我看到它就躺在锦鲤鱼群旁。就在我看得出神时，彷佛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小舅。

「怎么啦？叫你好几声都不应？」小舅出现在我身后，微笑抚摩我头发。

「我想回去了。」我抱着兔兔的手已经发酸。

「吃点东西再走吧？」随后而来的胖舅舅想讨好我，但我拒绝了。

小舅边骑车边哼哼唱唱，他的模样挺愉快，但我一想到小舅刚刚被胖舅舅欺负的画面，就不禁暗暗埋怨他被人家欺负怎么还能这么快乐？回到阿嬷家，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大阿姨、大姨丈、小阿姨和小姨丈等所有亲戚都到齐了，表弟和表妹们在院子嬉戏，三合院霎时热闹非常，我赶紧把兔兔放回笼子，接着到厢房拿尪仔标和沙包，等一下要赢个痛快！

吃完团圆饭，爸爸因为轮班的关系要先回台中家，就留妈妈和我今晚在阿嬷家过夜。领完红包，大人们忙着打麻将，我们小孩子就在院子前面玩尪仔标跟沙包，表妹们在房间玩大同宝宝娃娃。我曾经看过她们的大同宝宝娃娃，感觉很可怕，就是让大同宝宝穿上衣服，画上口红，跟妖怪一样。

一如往常我又大赢特赢，三个表弟们的王牌都被我赢过来，他们没有足够的牌可以将王牌赎回去，于是就开始耍赖，联合去大阿姨那边告状，说我作弊。大阿姨忙着打麻将，才没空理他们，他们转而向看电视的大舅哭诉。大舅疼大表弟，没问清楚原委，就要我将王牌还给他们，毕竟我赢了那么多，还一点回去有什么关系。我不肯，大舅老修成怒，骂我刁。

我似乎看见大舅身后那群表弟们窃笑的嘴脸，心里气极了，就把他们的王牌对折、丢到他们面前的地上：「拿去跟鬼玩啦！」

这一折一丢不得了，三个表弟顿时嚎啕大哭，大舅看我这么不受教也气坏了，拿起拖鞋就要追着我打。我才不会傻傻站在那边给他打勒！马上就一溜烟的跑开了。只听见身后大舅气急败坏的叫着：「什么跟鬼玩？你再讲一次看麦！」

隔天一早，我被院子的琐碎声吵醒。我开窗探头，背着一个黑色大包包的小舅正使劲踩着踏板要发动机车。顾不得内衣赤脚，我赶紧跳下床，开了门便奔向小舅，我的举动着实把他吓一跳。

「你干嘛？」小舅左顾右盼，然后压低嗓门问我。

「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我睡眼惺忪的说。

「你快回去睡觉。」

「不要。」

「回去啦。」

「不要啦！」我拉高嗓门，任性的跺地。

「嘘…」小舅似乎怕我扰人清梦：「我要参加同学会，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管！我要跟啦！」

「好啦好啦！那你赶快去刷牙洗脸换衣服，我等你。」

我才不管小舅要参加什么，反正我这次要跟紧他，不希望他再被别人欺负。早晨的风特别清冷，刮得我脸颊不舒服。「喏。」小舅将他长长的围巾分一半给我，我让围巾罩住半边脸，深深呼一口气，烟雾便自围巾的缝隙蒸发而出。

我们来到丰原大街，两旁店家尚未营业，冷清的马路只有零星稀疏的车辆经过。再过几个街区有座传统市场，人车稍微多一点，这时小舅将车缓缓停靠在市场旁的电线杆，他要我在车上等一会，便自顾自走进市场里。

我才不会乖乖待在车上勒！我跟在小舅后头不让他发现，他走得很快，我勉强才跟得上。他来到一个摆满花束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摊子里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昨天欺负小舅的胖舅舅。胖舅舅看见小舅来了便暂停手边工作，两人先是拘谨的交谈，接着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我老大不高兴的走过去打断他们，小舅看到我，先是楞一会，然后问我怎么跟来了？我故意不理小舅，却死盯着胖舅舅。大概是看出我的不爽，胖舅舅没再说什么，接着便带小舅和我到附近的摊子吃清粥小菜。初三早上菜市场里的摊子客人稀稀落落，来光顾的多是市场里工作的人，这顿早餐吃得颇低调，我竖起耳朵听，他们除了闲聊一些关于种花的琐事外，就是你年后要干嘛的絮语。

吃完早餐，小舅再跟胖舅舅闲聊一会便说再见，接着我们骑到丰原庙口，这里早起拜拜的人挺热闹的，人行道上已经有好几个大人等在那边，大概都是小舅的同学。他们一见到小舅和我就开心起哄，有人调侃小舅什么时候偷生的？有人则对我示好，问我打哪来？叫什么名字？还有一位大姊姊一直关心的问我有没有吃饱？会不会冷？

我紧紧拉着小舅的夹克外缘，深怕这些人把我从小舅身边带走。

离开庙口，小舅跟着他们往家的反方向骑去，一直骑，不知道骑了多久，四周景色从楼房与平房，变成水田与铁皮屋，前方的天空永远是灰灰的。接着我们穿越一大片田间小路，耳边的风变得更强劲了，不远处我看见一道长长的堤防，那边似乎就是目的地。

大家将车子停在堤防旁的土地公庙，三两步就轻松攀越堤防顶，小舅气力十足的一把抱起我走上堤防。刺刺的海风扑面，但海离我们还很远，眼前是广阔的沙滩。许多年以后，我才晓得这叫做湿地。

稍早那位问我会不会冷的大姊姊走过来，与小舅聊了一下，然后小舅将我的手递给她牵，她的手细细软软的，跟小舅很不一样，就这样一人牵我一只手，半提半拉的把我带下沙滩。我们卷起裤管、摆好鞋袜后就踮着脚尖走进冰凉的、溢着海水的沙滩，大姊姊的眉毛细细的，长长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她对我很友善，看我的眼神都是笑瞇瞇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的好感比胖舅舅要高很多。

小舅他们先是在沙滩上漫无目标的吹风、闲晃，然后有人蹲下来像是搜寻什么有趣的东西，还有人捡拾小树枝、在沙滩上随意挖掘着，我看得出神，在偌大的灰蓝色天空底下，我们显得很渺小。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走远了，等我发现落单的时候，小舅不见了！

小舅不见了！我左右张望，就是不见小舅人，大姊姊也不知道在哪里，四周都是跟我不熟的大人，我想开口问他们，但我开不了口。于是我回到摆鞋子的地方，发现鞋子还在，我转头再搜寻刚刚那群人里，确定没有小舅的身影后，便顺着阶梯往堤防顶边走边爬，终于爬到顶。我探头看见不远处的土地公庙屋檐下，有两个人的侧影，是小舅和大姊姊。

他们像两尊石像杵在那，似乎只有嘴唇在动，不知道讲了些什么，然后小舅便低头沉默，不看大姊姊。大姊姊安静了一会，接着缓缓伸手碰触小舅的手，小舅的手往旁边闪开，大姊姊不死心，又移过去，这时她干脆直接握住小舅的手，见小舅没拒绝，便将头轻靠在小舅肩膀。小舅僵硬的让她靠着一会，这似乎让她受到鼓励，突然就紧抱着小舅。

「小舅！」我大喊：「小舅！」

一听到我的声音，他们俩立刻惊吓松手。

「小舅！」我不想小舅再被人欺负了，即使大姊姊也一样。我忍着脚底板的刺痛，边跑边跳的蹬下堤防，往小舅的方向冲过去。我一口气冲到小舅身旁，然后结结实实环抱他的腰。

「你干嘛呀？像是被鬼吓到。」尴尬的小舅苦笑着责备我。

「我找不到你啦！」我将头埋进小舅的身体。

离开海边，我们骑到热闹的街市，这里不是东势，也不是丰原，小舅说这里叫清水，是出产好吃米糕的地方。大快朵颐米糕大餐后，我们转移阵地到一个像是冰果室的地方，小舅终于第一次打开他的黑色大包包，拿出他的吉他。他熟练的手指在吉他上调整、试音，然后弹了一段顺畅的旋律，几个人七嘴八舌提议要唱的歌曲，选好一首，大家开始唱了：

看看我，听听我，我装扮为了你，我歌唱为了你，朋友。手牵手，走向我，我欢乐为了你，我忧愁也为你。听我唱，你也唱，不要害羞不要怕。拍拍手，微微笑，你我都是好歌手。看看我，你不会忘记我。

小舅跟他的同学们唱唱笑笑，众人一首接一首唱着：

友情，人人都需要友情，不能孤独走上人生旅程。要珍惜友情可贵，失去的友情难追。诚恳，相互勉励，闪耀着友情的光辉。永远，永远让那友情，温暖你心胸。

大姊姊一边搭我的肩，一边凝望弹吉他的小舅，小舅侧着身体，专心弹着。有时小舅抬头，两人四目交接，但小舅很快便移开目光。这时不晓得谁在那边起哄，要小舅跟大姊姊合唱，只见大姊姊羞涩微笑，小舅也显得很不好意思，两人在大伙三催四请下，合唱了一首歌：

如果你是朝露，我愿是那小草。如果你是那片云，我愿是那小雨。终日与你相偎依，于是我将知道，当我伴着你，守着你时，会是多么绮丽。如果你是那海，我愿是那沙滩。如果你是那阵烟，我愿是那轻风。永远与你缠绵，于是我将知道，当我伴着你守着你时，会是多么甜蜜。

同学会结束，回到阿嬷家，小舅被阿公狠狠念了一顿，因为他把我带出去，却没有跟我妈讲，害得妈妈跟两个老人家穷紧张。大阿姨他们已经先回去了，只剩下大舅、大舅妈、我妈和表弟，大舅像是抓到小舅的小辫子般，趁阿公念完后接着骂，但小舅显然不吃他那一套，当大舅开骂不久，小舅扭头转身就要回房。

这把大舅气坏了，他拽住小舅的衣领，不让小舅离开，小舅火气也上来，两人在原地扭打。大舅妈和妈妈见状赶紧介入，将他们两拉开，阿嬷和阿公在旁边气得大骂两人过年就打架，有够不肖。我吓得躲在角落不敢多嘴。

「你大学生了不起！不能讲你两声？」大舅脸红脖子粗呛声。

「你免在那自己为了不起！你不是一家之主！」小舅拉整衣领，不客气回呛。

「啊你勒？」大舅在大舅妈的牵制下依旧盛怒咆啸：「多读几年册就敢给饲大脸色看？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在外面搞什么鬼！」

小舅瞪眼，还想回嘴，大舅妈赶紧缓颊：「好啊啦！嘛不是多大的代志，别在那吵啊啦！」

唉呦！妈妈突然转身大力扭转我的耳朵骂道：「拢是你！拢是你！」

大人的世界我不懂，我只知道后来我被妈妈痛捏一顿，然后就准备要回台中家。回去前，我特地溜到小舅房门口，轻敲他的门，没人应，我转开把手，推开门，他不在房间里。

他的木板床上有几件换下来的衣裤，黑色大包包也搁在床角，床底下则是几双球鞋和两条看似穿过的袜子，然后我的眼光注意到窗户旁的书桌。书桌上有一个盆栽，那盆栽的模样很特别，是几株开着小碎花的紫色稻穗，我曾在胖舅舅那里看过，我记得这花朵。

我拿起盆栽，爬上小舅的床，闻着小碎花香，觉得心情很平静，不一会便想睡了，就侧躺着阖眼，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恍惚间，我感觉有人进来了，那人摸摸我的头，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香味。

「你怎么睡在这里？」小舅轻声唤我。

「嗯？」我舍不得睁开眼：「我要回家了。」

「快去找妈妈呀，别再赖床了。」

我睁开眼，全身赤裸的小舅一手拎着毛巾，一手将盆栽放回书桌旁，接着他走到衣柜旁弯腰去开抽屉，翻出一件白色内裤。那根挂在他下体的一包随着他走路和弯腰的时候不停摆动，依旧是记忆中的肥硕，但已不像昨天张牙舞爪那样恐怖。他先后将两条腿穿进内裤，然后双手放开松紧带，发出啪的声响。小舅拥有精瘦黝黑的躯体，他的小腿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从大腿到腰部则连结饱翘的屁股，跟爸爸胖软的躯体，以及妈妈白皙的身材相比，有着明显的不同。

回台中后我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再过几个月，我就准备开始上小学了。

某一天上午，小舅突然来我家，他跟妈妈说到台中办事，就顺道来拜访。小舅的头发留长了，穿着也时髦起来，唯一不变的是他浓眉大眼黑皮模样。我开心得缠住他，不让他走。妈妈叫我放开他，我说不要，她气得要捏我。小舅面有难色，说门口还有朋友在等，我不管，待在家里好无聊，我缠定他了。小舅只好跟妈妈协议带我出去玩一会，傍晚再载我回家吃饭。

我跟着小舅出门，一眼就看见胖舅舅在车上等。胖舅舅先是看见我，再抬头看小舅，接着对我做了个鬼脸，我也回他一个鬼脸，然后才上车。胖舅舅开的是载花的货车，没有后座，所以我夹在他和小舅的中间。车子开到台中市的大街上，胖舅舅停了好几家店，下车送了几盆花束，忙了一整个上午，最后才轻松的吹着口哨，载我和小舅去吃自助餐。

吃完自助餐，胖舅舅和小舅包了几个便当，接着驱车来到一栋公寓楼下，带着我、便当和一些杂物上楼。开门的是位蓄着长发的中年人，与胖舅舅和小舅寒暄一会便领我们进屋子，屋子里都是桌子、椅子和一迭迭的书籍与文件，另外还有几名不认识的叔叔与阿姨，不像一般住家。中年人招呼那些人来吃便当，他们纷纷放下手边工作，围聚过来吃便当。

其中有位阿姨问我叫什么？今年几岁？我受够大人们这种无聊的问题，遂紧紧抿住嘴唇不讲话，没想到他们竟然说我淘气的样子「金古锥」。

吃完便当是休息时间，小舅瞥见墙边有把旧旧的吉他，于是手痒了，拿来拨拨弹弹试音。胖舅舅怂恿他弹几首歌来唱唱，小舅试了几道和弦便开始弹了：

看着网，目眶红，破甲这大孔。想要补，没半项，谁人知阮苦痛。今日若将这来放，是永远无希望。为着前途潜活缝，找家俬补破网。

太棒了！开嗓之后就欲罢不能。小舅和胖舅舅对望了一眼，接着很有默契的弹唱着：

我们摇篮的美丽岛，是母亲温暖的怀抱。骄傲的祖先们正视着，正视着我们的脚步。他们一再重复地叮咛，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他们一再重复地叮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小学开学，我穿上僵硬的白上衣蓝短裤制服，开始了我的义务教育生涯。本来还担心脱离爸爸妈妈后会很无趣，没想到快乐的很。班上有几个和我一样调皮的同学，上课没几天，我们就常将白涮涮的上衣弄得脏兮兮，回家后当然少不了一顿骂。

我们导师是个凶巴巴的未婚女性，浓妆艳抹、衣着入时的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打我们，只要找到机会和借口，她就会毫不留情的拿藤条打班上男生。幸好我们还是有许多本事躲过她的魔爪，大概搞怪个五、六次才会被她抓到一次。那时我们常在私下谣传，她一定是被男朋友抛弃了，脾气才这么坏。

也就是从那时起，经由学校同侪的相互影响，我渐渐知道什么叫做「男生爱女生」，什么叫做「亲一亲、好恶心」，还有关于「阿兵哥，甲馒头，甲到嘴齿黑搜搜」，以及「阿兵哥，牵电线，牵甲一点半，卵苞烧一半」等童谣。

开学后不久发生一件事，至今令我印象深刻，难以磨灭。班上有个名叫阿忠的男同学，身材细瘦，跟我一样调皮，常趁老师上课时偷偷在课桌底下吹气球。这里所说的吹气球，是一条外观长得极像牙膏罐的迷你管子，从里面挤出一些透明的胶状物质，包覆在短吸管尖端，然后我们在另一端轻轻吹气，那些胶状物质就立刻膨胀发泡，变成一个晶莹剔透的气球。当然，它不会飞。

那天阿忠一如往常的偷吹气球，没想到白目的他被老师发现了。这个老师人高马大，脾气不太好，他发现后就立刻厉声制止阿忠，并且没收他抽屉里所有尚未启用的管子。

拜托！这些都是阿忠向我们兜售的赚钱工具，怎么可能让老师统统没收？阿忠千拜托万拜托老师不要没收，老师看了他一眼，答应了，条件是阿忠要站在讲台上罚站。

站就站吧！阿忠屌儿郎当走到讲台上罚站，这时老师上下打量他，先是念了他一顿衣衫不整，要他自己先整理一下仪容。阿忠随便扎了一下衣服，这时老师更生气了，骂他不仅衣服都扎不好，裤腰带还歪七扭八。

「连衣服都穿不好，干脆不要穿了！」老师一边讲，一边伸手将阿忠的裤子拉链拉到底，接着把阿忠的腰带扣解开，这时阿忠的裤子顿时唰的一声滑落到他脚踝，只剩一条内裤包覆他苍白的下体。

我们都看傻了！

阿忠也惊呆了！

如果有什么可以荣登当年校园性骚扰经典案例，这段当众脱裤绝对可以名列前茅。讲台底下全班同学个个睁大眼睛、鸦雀无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但老师似乎还没发现他的失态，继续着了魔似的伸手往下，想要从内裤的裤裆掏出阿忠的小鸡鸡。

这时再笨的人都该懂得拒绝了。阿忠赶紧半蹲，双手护住下体，不让老师得逞，还一边害羞的说：「不要啦！不要啦！我知道错了。」

所幸下课钟声及时拯救了阿忠，一听见钟声，老师便恢复正常，清清喉咙，告诫我们下次上课绝不可以再玩其他游戏了。

老师走后，阿忠拉起裤子，蹲在讲台上伏首啜泣，跟他比较要好的几个男同学则趋前安慰他，但安慰归安慰，那时在我们的脑海里，从来没有动过要去申诉老师的念头，我们只是觉得老师的举动很那个，如此而已。

严格来说，这段画面应该算是我的正式性启蒙吧？我开始回想过年那几天，大姊姊在海边土地公庙拥抱小舅的画面，以及在胖舅舅的园艺场里，那段令人费解的肢体战争。一幕幕看似不相干的片段，在我年幼而博学强记的脑海里被记录，并且串连起来。这些片段在当时或许没有特殊意义，却在遥远的以后彼此呼应，并有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小舅的悲剧却也在这一年发生。

开学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小舅的消息，我记得那是一场炎热的夏日午后，我随邻居年长玩伴到学校附近抓天牛。天牛在我们的眼里是一种极为美丽的昆虫，有两根长长的触须，在它漆黑的身体上布满白色的斑点。

所谓的抓天牛，就是拿一根细长竹竿，在竹竿顶端黏上嚼过的口香糖，然后沿着学校围墙外的行道树寻找，眼尖的大哥哥们总会发现树干上天牛的身影，接着便慢慢将竹竿伸往天牛，将它给黏下来。我们除了抓天牛之外，偶尔也会意外捕捉到锹形虫或金龟子。

在我们小时候，金龟子的等级分为两种，比较差的是金绿色品种，因为它会排泄酸臭味的液体，所以我们都叫它「落赛孤」；比较好的金铜色品种，除了颜色比较讨喜外，它也不会有怪味。那个下午我们捕捉到不少昆虫，我分到一只天牛和两只金龟子，相当开心的跑回家要秀给妈妈看。

「妈妈你看！」人未到，声先到。才刚冲进院子铁门，迎面便撞上一个大人。

唉唷！我反弹一屁股坐在地上，捧在手里的昆虫顺势滑出去，天牛和金龟子摔得六脚朝天，另一只金龟子则拍拍翅膀飞走了。

那个被我撞上的大人其实是个穿制服的警察北杯，他看了我一下，然后微笑趋身把我拉起来，拍拍我屁股上的灰尘，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才没心思跟他一般见识，我不搭理他，转头急寻地上的昆虫，今天下午的战利品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快过来这边！」突然间妈妈凶悍却急切的喊我。顾不得金龟子了，我赶紧用手摀起地上的那只天牛，然后飞奔到妈妈身旁。

妈妈的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那个警察北杯一离开，她立刻不放心似的趋前到门口观察他，一直到确定他走远了之后，才赶紧扣紧铁门，转头要我立刻进屋子去，不仅不看我的天牛，还叫我不可以再乱跑。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天牛放进空喜饼纸盒里，然后到浴室洗手脚，洗完后来到客厅，看见妈妈一脸忧愁在讲电话，她发现我在看她，便用严厉的眼神示意我别打扰她。我无趣的回到房间，想起还没写的家庭联络簿，就从书包里翻出联络簿，正经八百的拿起铅笔写了今天捉昆虫和警察来我家的事。

才正写完联络簿，妈妈突然进房间，要我快换好衣裤，等会要出门。

耶！太棒了！我坐上妈妈的速克达，一路骑到热闹的台中市区。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最后妈妈将机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对我来说，这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一会，公寓一楼的门打开了，是小舅！我兴奋极了，开口就要喊他。

「嘘！」小舅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领着妈妈和我上楼，直到进了屋子，我才发现这里其实来过，就是跟胖舅舅吃午餐那次。不过叔叔阿姨比上次少了些，不像之前那样热闹。

小舅摸摸我的头，要我先去旁边坐一下，接着便跟妈妈在一旁讲事情。我远远的观察他们，不时看见妈妈欲言又止的愁容。他们讲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妈妈才唤我过去。小舅先是看了妈妈一眼，然后一把抱起我转圈圈，说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想小舅？

当然有啊！我巴不得天天跟小舅腻在一块。

与小舅告别、回到家后，我一如往常飞奔到大门迎接爸爸下班，一家人在厨房吃晚餐。妈妈不知道跟爸爸说了些什么，爸爸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不高兴的向妈妈责备小舅的不是，说什么书念太多、没事找事、自以为聪明之类的。妈妈原本低头默不作声，大概是被爸爸激到了，不满的大声回嘴，两人在厨房为了一个不在场的人吵得面红耳赤。

隔天上学，打扮得很鲜艳的女导师把我叫去教师休息室，问我警察来我家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说不知道，她追问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说我回来后警察北杯就走了，她问那妈妈有说什么吗？我说没有。她没好气的训斥我以后没事不要乱写，免得害她还要拨出时间做家庭访问。回教室途中，我觉得我真是没事找事，就跟爸爸骂小舅的那些话一样。

中秋节那天是星期五，隔天爸爸难得休假，加上我也不用上学，所以傍晚我们一家人特别坐公交车到阿嬷家过节。由于爸爸在台湾没有亲人，妈妈那边便理所当然成为他的亲人。过节应当开心的，妈妈总会买给我两三颗菠萝馅料月饼，但这次中秋节我却特别难过，因为我心爱的兔兔被阿公宰来吃了。

当晚阿公、阿嬷、爸爸、妈妈、小舅和我坐在饭桌上，大家装做没事一般的自顾自吃着，只有我板着一张臭脸不吃饭，因为饭桌上有一道三杯兔。小舅安慰我，说阿公不是故意要杀兔兔的，是因为兔兔老死了，阿公舍不得浪费，才做成三杯兔的。

「我不要听！」我摀住双耳，拒绝任何解释。

「你喔！」妈妈捏紧我的嘴角：「你可以再蕃一点！」

这场饭我才吃了第一口便忍不住哭着跑开了。我一直跑，跑到院子围墙边才停住。田间虫声唧唧，亮白的月光洒落在地面上，我漫无目标的踢着小石子，越踢越觉得不甘心，接着鼻尖一酸，又不争气的流下眼泪。

「怎么啦？」小舅的声音在我身后。

我故意装做没听见他讲话，继续走着，接着小舅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进他怀里搂着：「没错，阿公不应该把你心爱的兔兔变成菜放在桌上，但是我相信兔兔在天上也不会反对阿公这样做，因为兔兔是老死的，阿公并没有伤害牠。」

小舅停顿一下，接着说：「其实阿公养了兔兔这么久，当然也会有感情。阿公一定是问过兔兔，然后兔兔答应了，阿公才这么做的。如果我是兔兔，我也会希望阿公将我最后的身体做最好的使用。」

我转身在小舅怀里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我从大哭转为啜泣，再来是间歇的抽搐。小舅用他的袖子擦拭满脸泪水与鼻涕的我，然后从我双脚一捞将我腾空抱起，我哭累了，就在他怀里闭眼耍赖。

小舅把我抱到他房间，开灯，然后将我放在他的床上。我不情愿的睁开眼，看见他书桌上有盘盆栽，似曾相识。我用手指了指那盘盆栽，小舅顺着我手势看过去。

「你要这个啊？」他将盆栽拿给我：「这个叫做熏衣草，会开紫色的小花，香香的喔！不过现在不是开花的时候，要等到十二月。」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喜欢吗？送给你。」

「小舅，那个大姊姊勒？」我一边把玩盆栽一边问。

「什么大姊姊？」他不解。

「我们去海边的那个大姊姊。」

「你还记得她呀？」

「嗯。」

「她还在啊！」

「你喜欢她吗？」

「咦？你干嘛问我这个？」

「我想知道嘛！」

「她是我同学。」小舅若有所思：「我当然喜欢呀！」

「那胖舅舅呢？」

「咦？」小舅被我的问题吓一大跳。

「那你喜欢他吗？」

「谁啊？」

「胖舅舅呀！」

「我？胖舅舅？」小舅一时语塞：「你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

小舅只是静默，不再说话。

中秋节过后，天气明显转凉，不久，学校制服换成长袖，我的天牛早在某年某月某一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当初带我抓天牛的邻居大哥哥和同学去溪边烤肉，双双被漩涡给卷进水底了。

爸爸和妈妈带我去大哥哥他家时，大哥哥的妈妈在电话旁哭得很伤心，还喃喃自语说他明明很会游泳的，怎么就这样走了？大哥哥的爸爸则是静默在旁，偶尔叹一口长长的气。即使幼小如我，也能够深刻感知大人世界里失去爱子的那一份哀伤。

那个每天上课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导师，学期还没结束，就突然转调到其他学校。听班上同学私下谣传，我们导师因为跟校长偷偷谈恋爱，校长的太太发现后跟毒蛇讲，就被毒蛇要求转到其他地方去。后来我才弄清楚毒蛇其实是督学。

至于当众脱阿忠裤子的大个子老师，也没教完我们就听说退休了，这是代课老师跟我们讲的。其实阿忠早已经不恨他了，因为他的关系让阿忠一脱成名，阿忠的气球生意反而更好，还卖到别班去。新的班导规定阿忠以后不可以再在学校卖东西，尤其是那个气球，因为有毒。

小舅送我的那盆熏衣草，原本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但不管我怎么浇水，或是拿去院子晒太阳，它的情况却越来越糟。我只能无助的看着它一天天干瘪、削瘦，不久，它终于变成一条软趴趴的枯黑色物体，妈妈嫌它放在书桌上脏，就拿去院子倒掉当花肥。

那年发生很多事，圣诞节那段期间，警察北杯不知道为什么常来我们家，只见爸爸妈妈忙着应付他们。他们离开后，爸爸就对妈妈发脾气，妈妈噙着泪不说话。有一天，爸爸还在上班，妈妈骑车载我到台中市区，就是那个小舅买便当过去吃的地方。车子停在楼下，妈妈带我上去看，结果按了半天的铃，都没人来开门。

元旦假期我们全家到阿嬷家玩。之前我们到了院子门口，阿嬷都会从明堂走出来迎接我们，但这次没有，她只是坐在一张崭新的摇椅上，对我们微笑。阿公说阿嬷的身体没有过去好了，耳朵重听越来越严重，手上的收音机得插耳机听才行，我得大声在她面前说话。

小舅并没有出现在家里，他的房间空空如也，阿公说他跟朋友出去玩了，可是我不相信，因为阿公有谋杀兔兔的纪录。后来我偷听妈妈和阿公的对话，才知道小舅被警察抓走了，因为警察怀疑小舅帮助匪谍做坏事。

匪谍？刚开学不久，老师便教我们要「保密防谍」，还提醒我们「小心匪谍就在你身边」。那时候觉得匪谍很可怕，也很可恶，怎么可能跟小舅扯在一起？不可能！警察北杯一定是搞错了！

没有小舅的元旦假期很无聊，我蹲在兔兔生前待过的笼子前，剥了几根空心菜喂食其他两只大白兔，真希望牠们死了以后能够被埋葬，不要再被阿公宰来吃了。我一边喂食，一边漫无目标的随处乱看，突然间我看到一个奇特的情景：小舅房间外的铁窗下缘，挂了一整排的盆栽，那些盆栽盛开着紫色的小碎花，在漆成白色的墙壁边煞是好看。

那是小舅跟我讲过的熏衣草。

我突然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小舅说，但是他不在。

羊年很快就接近尾声，新的导师跟我们讲，明年是猴年，放寒假前我们有一场表演节目，全班同学都要打扮成孙悟空向大家拜年。

那场表演在混乱中结束，不需要我自己走路，妈妈赶紧载着还是孙悟空的我回家，帮我卸妆后就带我坐车赶去东势，原来是小舅回家了！

怪不得妈妈这么紧张兮兮，好久不见的小舅终于回家了！

小舅理着一个大光头，脸颊凹陷，手长脚长的他明显削瘦。他在大舅的引导下在院子跨过一盆小火炉，然后进入明堂，坐在明堂正中央的阿嬷和阿公赶紧塞给他一个红包，接着大舅妈递上一碗猪脚面线，他拿起筷子吃一口，大舅妈口中念念有词。

本来妈妈不愿意讲，在我持续不断的缠功之下，妈妈才稍微透露一点口风：大舅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小舅从警察北杯手里抢救回来。

等到大人们都忙完后，我偷偷去房间找小舅，从他半掩的门扉，我看见他已洗完澡，正在换衣服。

那是我看过最惊骇的画面！小舅的身体不再黝黑，而是从头到脚、无血色的苍白，他的身上还有一道道莫名的瘀青。他吁了口气，将修长但缺乏饱满肌肉的两腿依序穿进长裤里，然后再拉上裤子拉链，并扣好钮扣。那件裤子简直不像是小舅过去常穿过的裤子，似乎只要小舅一松手，裤子便会滑落到小腿上。

我推开门，刻意让小舅发现我。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是一阵勉强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多少年后我终于明了，有一种笑容叫做苦笑，那是一个人在万般无奈下的，最后的尊严。

小舅穿好衣服就要出门。我跟在他后面，他要我别跟。

「你是不是要去找胖舅舅？」我轻声问。

我们骑了长长的一大段路，沿途小舅还不停的警觉张望，似乎深怕有人跟来。原本印象里会经过的一大片狗尾草田，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迎面而来的除了微寒的冬风，剩下的只有稀薄的日光。经过曲折的巷弄与道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残破的园艺场。

小舅将车停在门口，抱我下车，接着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去。跟随着小舅的步伐，我走到喷水池旁，长满杂草的喷水池不再丰美，只是一滩静止的死水。印象中的锦鲤鱼也已不见，喷水池畔尿尿小童的小鸡鸡洞口，变成一大块的黑色脏污。

接着我们来到玻璃屋，温室的玻璃都被打破了，里面的植栽东倒西歪，我记得这里原本是种玫瑰花的。小舅像发现什么似的撇下我、走到公园椅旁，然后蹲下来，用手剥开已黏成一大块的潮湿纸箱。他颤抖的双手在纸箱里翻找着，接着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我担心的跟过去，只见他手里拿着一迭纸，就是那迭印有全家福的图样，令人不安的纸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舅缓缓起身，继续向前走去。他走到一扇室内门，推开早已破损的门扉，屋子里的所有摆设被翻搅成一片凌乱，小舅静静走到沙发前，捡起落在沙发旁的一条深绿色围裙。那是胖舅舅曾经穿过的可笑围裙。

「走吧！」小舅将围裙折迭好，然后落寞的带着我，准备离开园艺场。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领着小舅特意往喷水池的另一边绕过去。刚刚往玻璃屋的方向前进时，忘记先去瞧它一眼了。

我和小舅来到一片盛开紫色花瓣的熏衣草园，这些有如开在稻穗梗子上的小碎花，传来一种像是中药、又像茶叶的淡淡清香。这片熏衣草撑过了烈日曝晒，忍过了暴雨侵袭，在清冷的冬日里绽放着新鲜的香气。

我似乎渐渐能够体会，小舅与胖舅舅之间那份特殊的情谊，还有那天当我问起小舅「你喜欢胖舅舅吗？」时，小舅那份尽在不言中的神情。

小舅回家不久，阿公和大舅就透过关系安排他出国念书，后来连阿嬷过世，也没有看到他回来奔丧，我想小舅其实也很难过吧！

一年又到了尾声，妈妈忙碌的准备小年夜要拜拜的物品，厨房里都是她剁剁剁的切菜声。我将报纸等杂物提到门口，等一下会有人来收。暂时没什么重要事了，我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信，妈妈会帮我把这封信寄给美国的小舅。傍晚爸爸下班回到家，我飞奔到门口迎接他，帮他提公文包，紧接着是晚餐时间。我们一家人很有默契，饭桌上只讲快乐的事情，要将所有的不愉快留在门外。

这就是那一年全部的事。

（全文完）

2010-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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