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文：部隊的阿達(原作者：WanWanWan)

gaymann · 发表于 2015-2-11 22:19

部隊的阿達

原作者：WanWanWan；轉貼者：gaymann；著作權聲明：本文已獲原作者同意轉貼，無版權問題。網友如欲轉載，請註明出處。謝謝！

一九九九年六月，退伍回到家隔天，我整理帶回來的東西。基本上關於部隊的日用品如軍服、背心、軍靴等，我都交給經理士學弟去發落了，莒光作文簿按規定是要留下來的，但我偷偷把它帶回家。

突然，從作文簿裡掉出幾張相片和一張卡片，我拿起來看，原來是阿達的生活照和身分證。

應該要還給他的，但，這是我對他僅有的回憶了。

我一年十個月的軍旅生活，可以說是一趟難忘的性愛之旅，就在這旅程的後半段，我遇到了阿達。

時間序已經變得模糊，我記得某一次收假回營，放好行李，稍事整理，我進入中山室，今晚是莒光夜，大家都在看宣導影片。

哦？新面孔！我發現坐在最後一排有四個沒見過的男生、正在安靜看電視，他們嶄新的迷彩服瀰漫著一股「菜」味。其中一個帥兵哥長得特別英挺，濃眉大眼，小鼻子、薄嘴唇。

「嗨！同梯同梯！」我靠過去，滿臉笑意、壓低聲音說。

帥兵哥先是滿臉狐疑看著我，然後問：「你也是同梯喔？」

我沒正面回答，繼續說：「我今天才到部隊，剛剛整理好行李。你來幾天了？」

「三天。」帥兵哥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汪汪汪。」我問：「這裡會很操嗎？」

「還好。你剛來，只要小心一點，跟著我們做就ＯＫ。」他開始擺出先來後到的姿態。

「Ｏ你媽的Ｋ啦！」坐在我旁邊的學弟阿羽終於聽不下去、忍不住插嘴噹那個帥兵哥：「他是你學長啦！還同梯勒！」

只見帥兵哥突然一陣錯愕，吞吞吐吐地說：「拍謝啦！我不知道你是學長。」

「沒關係啦！別太嚴肅了。我們這邊是很人性化的管理，就像一個溫暖的大家庭。」我笑瞇瞇說完後，便轉頭噹阿羽：「媽逼勒！有話用講的就好，不要動不動就罵學弟！這樣會把人家嚇到的。」

阿羽是一般兵，高職畢業，一定要用這種方式跟他溝通，他才會覺得通體舒暢，全身無一處不舒坦。

「你叫什麼名字？」我繼續問。

「報告學長，我叫阿達。」他主動把部隊名牌翻給我看，名牌上貼有他的平頭大頭照，好可愛。

「阿達，好名字。」我伸手：「莒光作文簿借看一下。」

「學長想看美眉對不對？」阿羽色瞇瞇插嘴。

「媽逼勒！誰像你整天精蟲衝腦？」我說：「我是要看他有沒有缺寫，有缺要補寫才能放假啦。」我接過阿達的作文簿，隨意翻翻，裡面貼了好幾張生活照，帥氣十足。「嗯！很好。」我一邊翻頁看相片一邊說：「很好，都有寫。」

「報告學長。」阿達小心地問：「你是政戰士喔？」

「不是。」

「那學長是參一？」阿達追問。

「不是。你問那麼多幹嘛？」我闔起作文簿、還給他。

「是這樣子的，我們剛進來，就聽說有學長在找徒弟。」阿達小心翼翼地問。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他太菜，不應該問這種白目問題。

「這不關我的事。」我板起臉孔：「叫另外三個過來認識一下。」

這就是我和阿達初遇的場景。隔天我向同梯政戰兵阿奇和參一學弟阿呈打聽，他們都沒有要收阿達當徒弟，他們已另有人選。這下可好了，參二學弟阿志才剛接手，不需要徒弟，若參三和參四這兩個「屎缺」到時候要找徒弟的話，阿達會累死。

我輾轉向其他裝備業務學弟打聽，才知道阿達可能沒機會升下士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沒有這些業務士學長的緣。下午值星班長阿順學弟發公差，我特別請他把阿達借給我用兩小時，名義為打掃房間，實際是想跟他聊聊天。

阿達進房間後，我要他坐在我旁邊喝飲料、吃零食。他不敢，笑得很靦腆。我要他不必緊張，說這個小房間沒有人會進來，他不用擔心被其他學長看到。

我慫恿阿達打開話匣子，一開始，他講話還很小心，後來就輕鬆多了。他告訴我他是嘉義人，上台北唸大學，畢業後就入伍，下部隊就來到這裡，交過一任女友，目前單身，這一路過得還算平順，雖然有時候會被念被罵，但並沒有遇到不當管教。

在我技巧的詢問下，阿達終於說出了他的不安，他想升下士，去外面受訓。

「學長我好羨慕你。」他說：「常常能夠去外面受訓，一回來就掛下士階，沒有人敢欺負你。」

看來阿達這小子還需要歷練。

「人生嗨嗨！有一些事情嘛要給你了解。」我對阿達說：「去受訓並不是一件輕鬆事，如果成績不及格被退訓，回來會關禁閉。結訓後也不是馬上就升下士，要看有沒有缺。」

阿達剛下部隊，人生地不熟，神經繃得很緊，遇到我簡直如沐春風。這場兩小時的懇談大部分都是他在講、我在聽，但這讓我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我也得以了解他更多更全面的背景。之後他一有空便來小房間找我聊天，我也樂得跟他聚在一起，這些發展，終於埋下我日後溺愛他、被學弟抱怨的導火線。

後來連上軍官都被調去支援幕僚，本連沒軍官可用，所以連長便將腦筋動到我身上，要我揹月經帶。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和學弟輪做值星，過去窩在小辦公室裡天堂般的生活頓時消失，從天堂墮入地獄。我平均一個月要揹兩次值星，成為名副其實的「月經來了，而且還來兩次」。

揹值星的好處是不用站安官，我寧願站安官，也不想揹值星，但遇到了，就只好硬著頭皮幹了。那段期間，只要輪到值星，我都沒辦法在午夜十二點以前睡覺。每當十點過後，熄燈號吹起，我就會擺著一張臭臉，到連辦室裡安排明天要做的事情與人力。

這時，能讓我開心的人只有阿達，但他不會在連辦室，他通常和其他幾個菜鳥在經理庫房擦皮鞋。今晚我直覺不太對勁，沒有任何預兆，純粹第六感，我匆匆整理好點名簿和筆記本，迅速直奔庫房，轉喇叭鎖，是鎖起來的，但地板門縫有光，裡面有人。

「開門。」我說。隔了好久，門才打開。

幾個車輛的一般兵學長和學弟在裡面，我看到阿達還有他另外三個同梯也在。

「你們先回去睡覺吧。」帶頭的阿國學長看到是我，就叫阿達他們回寢室睡覺。阿達看了我一眼，然後和他同梯依序低頭離開。接著阿國要車輛學弟也回去，就剩我們兩個。

「你不用擔心。」快退伍的阿國說：「我不會不當管教，只是有些觀念要先跟他們講好，才比較好教。」

阿國知道我最忌諱不當管教，所以先把話講白。他認為新來的這四個大專兵還算不錯，但是會閃事情、閃勞務、理由很多，有時還會不見蛋，所以要提醒他們一下。

我當然了解箇中緣由，因為新來的大專兵除了阿達之外，都被其他大專兵業務士訂走了，那些學弟當然會要他們的徒弟不要出車輛的公差，加上阿達沒事就找我，所以當然就是阿國口中的「不見蛋」。我跟阿國協議，絕不能再在庫房裡晚點名，公差部分我會給他一個交待，做為今晚我和他的共識。

新來的大專兵，只有阿達沒有人罩，其他三個都名花有主了，我興起一股想要罩他的念頭，於是我把阿達編為車輛公差，由他來專屬支援車輛的學弟，但不負責車輛業務，車輛業務照例均由一般兵自己人帶自己人，大專兵能支援他們公差，他們覺得已經很不錯了。當時我的如意算盤是，既然阿達沒有辦公室這些學弟的緣，那就先讓他得到另一群小團體的支持。

一開始阿達雖然口頭答應我，但看得出他頗為忐忑，於是我把阿國請到小房間，就我們三個人。我要阿國把阿達當我的人，做他的後盾，並保證那些車輛學弟不會像幹醮自己人一樣的幹醮他，才撫平他的不安。

之後阿達暫時就變成車輛的人，既然我給阿國面子，阿國也就給我面子，而阿達得到裡子。但是，這絕對是錯誤的安排，我因迷戀阿達，太早授予他免死金牌，私心自用的結果，演變成後來阿達對我拿翹，學弟抱怨我對他太好而影響公差勤務的公平性。

自從阿達去支援車輛公差，就很少來找我了，加上他每天都要在太陽底下保養車子，結果就是全身晒黑，並且弄得油油膩膩的。以前的值星官不太去操場看車輛，但我例外，我常藉著關心車輛弟兄的名義去了解阿達在幹嘛，我看到他穿著一條墨綠色連身工作服，提了一桶叫做牛油的東西，他的手和臉都髒兮兮的，陽光下對我微笑的樣子煞是迷人。

有一次我下值星，接手的學弟阿順當晚便排阿達兩四的衛哨，兩四的哨是最賽的，看來阿順似乎對我獨厚阿達的行逕不予苟同，因為我極少排阿達兩四。我心底老大不爽，卻不便發作，因為所有人都會輪到兩四，阿達沒理由例外，但我已排好隔天上午要帶阿達出去洽公了，今晚站兩四，擺明就是噹他「明天洽公很爽喔！」。

阿達睡下舖我隔壁，所以他上哨和下哨都會吵醒我，早上才在大太陽底下揮汗，晚上站兩四，疲憊可想而知。他一下哨，迷彩上衣和長褲脫了就隨手掛在床邊，鑽進蚊帳躺下來不一會就發出輕微的鼾聲。

有這麼累啊？

阿達背對我，我看著他虎背熊腰的軀體，白色三角內褲，一時色心大起，手就很自然地伸過去，穿過蚊帳，輕輕將五根手指貼著他的屁股，然後又縮回來，放在鼻子前聞一下，有淡淡的肥皂香。

我又把手伸過去，這一次，我順著阿達的呼吸，以他的鼾聲做為撫摩的節奏，順著他的內褲邊緣，慢慢將手指頭朝向他股溝裡伸去。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的心臟急速地怦怦跳動，大小鼾聲此起彼落的大通舖裡，我竟然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般人在部隊寢室裡想要偷摸熟睡弟兄的底下已非易事，我現在要做的是將手指直通阿達的花心。

我的手指一點一點推進，就在快到洞口時，指尖傳來一股溫熱感。

即使多年後的今天，對我而言，那次夜襲仍是記憶中的經典。

速速辦完公事，阿達和我走在嘉義大街上，天氣悶熱，我們溜進嘉年華戲院那棟大樓打電動，去麥當勞買十塊錢的蛋捲冰淇淋。兩個大男生偷得浮生半日閒，即使只有短短半天，依舊很開心。

阿達提議去他家，我看一下錶，離十七點還有幾個小時，決定去了。一進門，他爸媽和哥哥都不在，他邊走邊脫襯衫，背部的粗線條很誘人，我在他身後緊盯著。然後我跟他進了臥室，一張大雙人床、一個傳統大衣櫃、一個化妝台，還有一台電腦。他的衣服除了掛在衣櫃裡，還有一疊已疊好放在床邊，這些是他常穿的。

很尋常的臥室，很尋常的阿達，不尋常的我。

阿達打開電腦，撥接上網，我們隨便瀏覽一些網站。「我想先去洗澡。」阿達打開冷氣，請我自便、不要客氣，然後就去浴室沖涼。我盯著他留在臥室地上的襯衫、長褲和襪子，突然覺得喉嚨乾澀。

我拎起阿達的衣褲做了「這樣」和「那樣」幼稚的事，好不容易捱到阿達洗完出來，我終於看到他裸露的水珠上半身，以及格子平口褲裡的那一大包凸起。我們部隊浴室每一間都有塑膠門，加上他在部隊洗澡時包得還算緊，平常從浴室出來還會穿上綠色運動短褲，一副惜肉如金的模樣，要看到他洗完澡後只穿一件小褲褲的裸體，並不容易。

「其實你可以穿平口褲到部隊。」我對阿達說。

之所以會對他這樣講，是有原因的。我們那時，菜鳥穿的大部分是公發的白色三角內褲，等到過一段時間，才敢把一些五顏六色的子彈內褲或平口褲帶進來穿，菜鳥太早穿得太騷包，會被其他學長關注。這並非什麼成文規定，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傳統。

我這樣講還有一個目的，因為公發的運動短褲褲管開口大，很容易就能看到對方褲管裡的內褲，如果對方穿的是白色傳統三角褲，就看不能看到重點，若穿的是平口褲，只要坐著或蹲著，通常很容易就能偷瞄到對方那裡，甚至整包都看個清楚。

「真的嗎？」聽到我這麼講，阿達好像很開心，再跟我聊了一會兒後，他說他有點累，昨晚站哨沒睡好，想補眠瞇一下。

我一邊玩電腦、一邊偷窺阿達的睡姿。他背對我，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單薄的遮蔽物，欲蓋彌彰性感得很。他的身材不胖也不瘦，肩背和手臂的部分被太陽晒成古銅色，腰部沒贅肉，再下去就是臀部了，然後是飽滿的大腿和小腿，小腿毛細細的，腳踝、腳掌和腳趾的細節一覽無遺。

我不敢湊過去看，因為他沒有打鼾，顯然是淺眠，我只敢在椅子上意淫他的背影，然後我起身走到浴室，在他洗澡後溼淋淋的地板角落旁發現那件換下來的白色內褲，那是他昨晚在軍中穿的，我拎起那件小褲褲端視良久。

多年後我回想起這一段有點後悔，如果那時能把小褲褲藏在洽公包裡，找機會帶回家就好了。因為我的懦弱與膽怯，從此再也沒有機會收藏阿達的貼身褻衣。

我貪戀阿達沈睡的背影以致於遲至傍晚還不忍心叫醒他，回到營區都已七晚八晚，被連長唸了一頓，中鳥學弟都看在眼裡。「汪學長偏心阿達」的八卦在學弟間流傳。

我覺得，男性之間的情誼是很微妙的，常看見許多異男在玩親嘴、摸鳥或襲臀之類的遊戲，這些在平常被視為奇怪的行徑，卻在嬉鬧之間合理化了。好比說，如果我沒事親阿達的嘴，阿達一定會覺得奇怪，但如果是國王遊戲，這時他反而會主動過來親我的嘴。

學弟巴結學長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相信這是動物與生俱來的本能：先觀察環境，看誰是老大或有力人士，然後靠過去，用行為及言語使對方開心，贏取對方好感，藉以讓自己獲得保障。

不過，動物同類群體間的競爭靠的是「力」，而現代人類社會靠的則是「法、勢、權、術」還有「錢」。小小的部隊，「法」和「權」特別重要，因為那是法律賦予你的先天優勢，部隊長官賦予你「權力」，再加上「軍法」壓陣，基本上就處於不敗之地。更聰明的人還會巧妙運用一些人際關係（勢）和處世技巧（術），讓自己更如魚得水。

我的失敗就在於空握有「法」和「權」，卻過度輕忽「勢」和「術」，讓感情凌駕理智，導致和阿達之間產生危險的失衡現象，也就是各方面都佔優勢的我，在感情上卻被他制約了，這是一個極為脆弱的關係，隨時會出問題。

阿達似乎知道我疼愛他，平常他也默許我對他毛手毛腳，然後刻意說「哎呀！我被摸了。」或是「學長好變態喔！」之類的貼心話、搏我歡心，讓我憐惜更深。即使有些看不過去的學弟私下提醒我不要玩得太過火，甚至直接告訴我阿達常打混摸魚的壞話，我表面說知道了，私下卻都當做耳邊風，不認為那是什麼天大的事，也不認為他能捅出什麼簍子。

他默默享受著因我疼愛而衍生的各種附加利益。比如明明是最菜的菜鳥，他卻能常跟著車輛的學弟三天兩頭到外頭洽公買東西；又比如別的學弟拿洽公單要我轉呈連長，我都會問半天，覺得不妥時還會縮短他們的洽公時間，但對阿達我幾乎有求必應。不久之後一些聰明的學弟就把洽公單轉給阿達，要他拿給我，因為他們知道這反而是最快的方式。

有一次我因業務繁重，心情鬱悶，對阿達屢屢轉呈其他學弟的洽公單不堪其擾。我們兩個在小房間裡，我第一次對他抱怨：「幹嘛一直幫別人送洽公單啊？」我大略瞄一下他手中的單子，這次是阿偉學弟的洽公單，他要買車子的零件。

「我要下來找你，阿偉學長就請我順手拿給你。」他說。

「為什麼他不自己拿下來？」

「我剛剛說過啦！順手拿給你。」

「我是值星官耶，他把我當什麼？」我借題發揮。

「唉唷！學長」他撒嬌：「別這樣啦！幫他蓋一下。」

「不要！」

「齁！」

「不要不要！」

「學長！」

「讓我親一下。」我作勢要親阿達，但他機警閃開了。

「變態耶學長。」他語氣不像在開玩笑。

「親到才蓋。」我不知羞恥繼續索吻。

「我叫他自己下來給你親。」阿達翻臉了，拿起洽公單就要離開。

「好啦好啦！」我投降：「那你親我一下。」

「不要！好噁心。」他把我推開，冷冷地開門走出去。

我追出去，我以為阿達會走到一半停下腳步，等我把他勸回來。但他沒有，他頭也不回地直接上樓。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賤。

我回到小房間，整理好心情，揹起值星帶，裝做若無其事地上樓。幾個抽菸的車輛學弟看到我上來，就把菸捻熄，無趣地避開了，我想我的臉應該很臭。

進了連辦室，阿偉把洽公單遞給我：「學長，我明天要洽公。」

「喔。」我接過單子，仔細端詳，登記洽公的人除了阿偉，還有阿達。我拿起原子筆，把阿達劃掉，然後在劃掉的地方蓋章。「買東西一個人去就可以了，阿達明天還有其他事要做。」

阿偉的眼睛睜得老大，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然後他不可置信地默默離開。

「發生什麼事？」辦公室裡的參一學弟阿呈問。

「他不讓阿達洽公。」參二學弟阿志多事地說，他剛剛也看到了。

「學長。」參四學弟阿元為人正直，深得同儕倚重。他說：「我覺得你做得很對，阿達進來沒多久，卻出公差出很大。之前你對他太好，我們都不方便講，現在這樣大快人心！」

這群學弟大快人心，我心情卻大為低落，阿達一定會生氣的。

果然，當晚阿達對我很冷淡，以前他沒事的時候都會跑過來找我，今晚理都不理我，除了點名時間會應我幾聲外，其他時間都跟車輛那群人混在一塊兒有說有笑。我一經過他們，他們便很有默契地不講話，等我一走遠，又說說笑笑起來，一整個就像是在背後說我壞話的樣子。

看來我的溺愛受到教訓了。

接下來兩個禮拜，我和阿達幾乎處於冷戰階段，除了公事必要，他從不主動跟我講話，反而一有空就跑去和車輛的學弟們抽菸聊天。

我遠遠觀察他們。

阿達一手插口袋、一手抽菸正在講話，突然他發現我在看他，於是他皺眉、又抽了最後一口菸，然後用指頭將菸蒂彈熄，順手將菸屁股丟向垃圾桶，還啐了一口口水，拍拍屁股，接著他抬起頭、跩跩地看我一眼，離開現場。

好冷酷的眼神，好帥氣的姿態，但我很受傷。

這兩個禮拜，我刻意封殺阿達的所有洽公單，一開始車輛學弟沒說什麼，之後忍不住了，就勸我行行好，不要噹他。

「我哪有噹他？」我否認。

好吧！車輛學弟也放棄勸我了，倒是連辦室那些業務掛的學弟很高興。我們連上的業務掛向來和車輛掛不是很合的來，以前車輛有阿國學長撐著，兩邊還處於平衡。後來阿國放退伍假，不管事了，兩邊開始失衡。近期因為阿達，車輛跟我走得比較近，我也對車輛私下胡搞瞎搞、放黑假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兩邊又維持平衡。現在阿達跟我冷戰，車輛那群小鬼竟然挺阿達！

我想，該是玩翹翹板遊戲的時候了。

到了第三個禮拜，我開始限縮車輛的福利，我找了一些理由來噹他們。這要怪車輛平時總是很懶散，修車的技術已經不高明，還常常被長官嫌，所以我隨便找一件事情來刁難，他們就語塞了。

接下來我開始拆散阿達和車輛的日常聯繫，我把阿達抽調去支援業務學弟的公差，業務學弟都不抽菸，又要打字排版畫圖，阿達過慣了在戶外修車、打茫的好日子，要他一整天坐在電腦前打字，一定悶得發慌。

才支援到第三天，參二學弟阿志就對阿達發飆了。

「畫那個什麼鬼圖啊？害我被情報官罵！」阿志以為阿達是大專兵，很好教，所以只把事情簡單交代一下就離開了，誰知才離開一會兒，情報官剛好進來辦公室，看到阿達畫得牛頭不對馬嘴，當場發脾氣，害阿志掃到風颱尾。

沒辦法囉！我只好把阿達調去支援參一。參一文書阿呈是個業務兵，長得瘦瘦小小的，辦事能力卻很強，不僅深得長官器重，也是我頗為疼愛的學弟，但他過去因為種種理由沒有去受士官訓，所以不能升下士，他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所以常對後來其他有機會去受士官訓的大專兵學弟沒好臉色看。

阿達才過去沒多久，就被阿呈罵到臭頭，因為他把電腦裡的重要文件檔案給誤刪了，不但作業沒進度，阿呈還要花時間重打。阿達悻悻然下樓，到小房間跟我報告，說阿呈叫他下來找我。

我心裡發噱，但還是要表現得很嚴肅。我對他說：「既然這樣，那你去除草好了。」

除草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自從部隊裡發生有人用鐵刀片除草受傷後，便一律改為用塑膠牛皮繩除草，而且除草人員全身還要穿上護具，可以想見在大熱天底下除草有多辛苦！

阿達聽到要去除草，那表情好像被雷打到。他低頭喔了一聲，便要出門去拿裝備。「等一下。」我叫住他。

「報告學長，還有什麼事嗎？」他沒回頭。

「換好裝備下來找我，我要宣導安全規定。」我淡淡的說。

「是學長。」他長長吐一口氣。

阿達去除草時，我躲在隱蔽處窺視他。他眉頭深鎖地蹲在草地，先把牛皮繩綁好、固定在旋轉軸的軸心，然後把柴油加進油箱，接著用力向後拉扯吊繩環，想啟動馬達，但試了好幾次，馬達卻只嘟嘟嘟轉了一會兒就停下來，他氣得把護具摔在地上。「幹！幹！幹！」他連續罵了好幾次髒話，用力捶打草地。

我知道他不是在恨機器，他在恨我。

冷戰進入第四個禮拜，因為阿達的關係，車輛最近被我盯得很緊，那群一般兵學弟終於受不了，壓著阿達來找我。

阿偉、阿文帶著阿達來小房間，他們三個剛忙完，工作服髒髒的，但手掌和臉都洗得很乾淨，有肥皂的香味。

三個被太陽晒得黑黑的小壯丁，說有多性感就有多性感。真想做一次撲上去，但我必須忍住。

阿達站在他們後面，低著頭不看我。

個性比較老實的阿偉首先向我道歉，他把帽子緊緊捏在手上，睜著大圓眼睛說阿達太任性、害我生氣，請我不要介意。接著換腦袋比較靈光的阿文說話了，他說阿達其實很想跟我講話，但他是死腦筋，不懂得怎麼開口，所以才請學長帶他來說情。

我比較喜歡憨厚的阿偉，阿文太洞悉人性，令我深感戒心。

我看著他們三個，說：「你們問一下阿達，他哪裡得罪我了？」

阿偉和阿文轉頭看阿達，阿達漲紅著臉，擠不出一句話。這時聰明的阿文嚷嚷：「走走走！我們先走，學長再見。」然後把阿達往我前面推，留他在現場，接著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阿偉給拖走。

他們走後，阿達有如石膏像杵在原地，不講話也不抬頭。我也不講話，用沉默責備他，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不知不覺快要中午了。

「對不起。」聲音細得跟蚊子一樣。

「什麼？」我問。

「對不起。」

「聽不到。」

「對不起學長！」他握緊拳頭，響亮地對我道歉。

「幹嘛對不起？」

「我，」

「你對不起我什麼？我不懂。」

「我，」

「你什麼？」

「我不應該頂撞學長。」

「你哪裡頂撞我了？我不懂。」

「我，」

「等你搞清楚再來吧！」我下逐客令。

「我，」他慌了。

「走啦！」我從椅子站起來，準備出門。

「不要啦！學長。」他突然拉住我。

「唷？暴行犯上喔？」我瞪他，他趕緊放開手。

「你先坐下。」我等他坐好，耐著性子跟他說：「我們兩個一直都沒事，是你把它變得好像發生什麼大事。」我不動聲色地把雙方交惡的責任推給他。他面無表情，靜靜接受這一切。

「你這樣一搞，好像我們兩個在幹嘛，對我不好，對你也不好。」我說：「你還是可以常來找我，但接下來就要看你的誠意了。」

他默默不語良久，接著好像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說：「謝謝學長的提醒，我會很有誠意的。」

阿達跟我的危險關係暫時解除，我們兩個進入一個全新境界。

當天下午，車輛向我要公差變得順利多了，送洽公單也沒有被縮短時間，但阿達還是不能跟。福利我要慢慢放。

晚飯過後阿達穿著內衣短褲來找我，他的眉頭開了，笑容也多了。我坐在書桌前看漫畫，他湊過來，站在我身後，將雙手撐在桌面，胸口貼著我，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有淡淡的菸草味。

後來的日子，阿達變得很積極，他主動來找我、跟我聊天，買飲料請我，但我會給他兩倍的錢，我不想讓他請客。就在我認為大致搞定，可以解除對阿達的洽公封鎖後，參四學弟阿元有天下午來找我，我一看到他鐵青著臉，就知道他要來說教了，心情七上八下。

「學長。」耿直的阿元就直說了：「你別被阿達騙了，他們私底下都在罵你變態。」阿元口中的他們當然就是車輛那群人。

「阿元，我不能阻止他們私底下怎麼說我。」我嘆了口氣，一方面氣阿元毫不掩飾地戳破這層迷障，一方面氣我自己太迷戀阿達導致慾令智昏。

「學長，你人真的很好，很照顧學弟，但是，」阿元欲言又止：「這裡是部隊，你要低調一點。」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放心，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違心地說。在部隊，通常大專兵挺大專兵，一般兵挺一般兵，所以不管怎樣，這群業務士一定站在我這邊，這叫互利，但前提是我自己不能先捅了一個大簍子。

即使耿介如阿元，我都不能向他承認。

我不動聲色，透過暗樁從側面了解阿達私底下對我的評價，有時這些人也會引導阿達講更多的真心話，阿達講得越多，我就越了然於胸。我一邊把握阿達對我的好，盡情地和他在小房間裡廝磨，一邊準備挖大洞讓他跳。

今晚要值星交接，下午阿達坐在我大腿上，開心地從口袋掏出洽公單給我，上面有他和阿偉、阿羽三個人，明天洞六出營區，傍晚兩洞回營。這是一張超級大單，我看了一下，說：「很敢寫喔，兩洞才回來，放很大。」

「哪有？」阿達說：「幫忙蓋一下啦！」

「你應該拿給阿順，他今晚揹值星。」

「拿給你也一樣啦。」

「這個真的放很大，我要想一下。」的確放很大，阿達真白目。

阿達突然用嘴唇輕啄我額頭，一瞬間的幸福感讓我有點恍惚。

「來這招啊？」我笑了：「再來啊！再親一下！」

「喔！」他又拿出陽光異男特有的撒嬌攻勢：「拜託蓋一下啦！」

「好啦好啦！先放著，我晚點名拿給你。」

阿達洽公時都會騎著營區停車場那台他家的老爺機車，以前他跟我說過，那台機車的行照在他爸那邊，偏偏他的駕照又搞丟了，不知道有沒有去補辦。

我並沒有聽阿達的話，交接之前，我將洽公單拿給阿順看，阿順看了直搖頭，說：「太誇張了啦！」他不敢蓋，我對他說你儘管蓋，我保證你全身而退。

晚點名前，阿順照例將洽公單放在公文封裡給連長批示。晚點名時，連長果然要大家洽公不要洽太大，還特別點名阿偉、阿羽和阿達三個。我站在隊伍裡，對阿達聳聳肩，表示人不是我殺的，我也很無奈。結果揭曉：連長把時間縮短為么洞到么五，只准阿達去，阿偉和阿羽被連長劃掉了。

晚點名結束，睡覺前阿達來找我，說阿偉和阿羽很不諒解他，把他罵死了。本來阿羽要順便出門會馬子，大家要一起去ＫＴＶ唱歌，但現在兩人臨時被連長刷掉，都說是被他帶賽到。

我安慰阿達，說放這麼大，連長不會照准，是很自然的事。「既然你好久沒出門洽公，就放開心出去玩吧。」我說。

就寢後，我用公共電話打給師部總機，用很嚴肅的語氣說明天軍團會有安全測驗，請通告各單位多留意。接著，我又撥了一通電話給我在師部憲兵連的高中同學阿龍，請他幫我一個大忙。隔天一大清早，師部總機來電，通令各營區戰情嚴格管制不假外出。

五查過後，阿順罕見地對著準備洽公的弟兄們實施離營宣教，表示今早師部來電要嚴查不假外出，沒事就早點回來，在外面也不要發生任何違紀事件，被抓到鐵定禁假。阿達心事重重地出營區，在風聲鶴唳之下，看樣子他一個人洽公沒什麼搞頭。

即使這麼諄諄教誨，但還是出事了！當天雖然沒有發生任何不假外出事件，但阿達無照騎乘機車被憲兵抓到了，當晚連長開會回來沒有飆阿順，阿順鬆了一口氣，連長直接把阿達叫進連長室去罵。

連長室傳來如雷吼聲，隔壁的連辦室鴉雀無聲，室內包括業務士和車輛人員，每個人都異常低調，不敢大聲說話。我思考了一下，決定去連長室找連長。阿順和其他學弟都勸我不要進去，我說我必須去救阿達。

「報告連長，下士汪汪汪請示進入。」我跟連長平常很馬吉，但這時候要做做樣子。

「進來。」連長說。

我進來後瞥了阿達一眼，他眼眶濕濕的，好可憐。

我首先向連長道歉，說這洽公單本來是拿給我轉呈的，但我剛好要下值星，所以就交給阿順。我這麼講，表面上是攬下責任，替阿順解危，讓他感激。實際上正好可撇清責任，給連長一個好印象。也讓阿達知道，今天的簍子全是他捅出來的，讓他內疚。

「這我知道，跟你沒關係，你不要插手。」連長正在氣頭上，對我講話的語氣也不太好。

接著我跟連長講，阿達的違紀並非沒戴安全帽或闖紅燈，只是沒帶駕照和行照，明天趕緊補齊這些證件。而且憲兵連那邊來的是電話記錄，或許還有轉圜的空間，我高中同學剛好在那裡，我去問一下狀況。我這麼講，一方面是展現實力，讓連長知道我朝中有人，可以替他分憂解勞，另一方面也給阿達知道，我現在已牢牢掌握他的生殺大權。

一聽到有轉圜空間，連長的怒氣消了大半，要我趕快去處理。

「阿達。」連長一看到阿達就滿肚子氣：「明天你他媽的趕緊給我補齊證件，還有你這禮拜禁假。如果單子下來，你他媽的就給我點放到退伍！」連長說的是氣話，但嚇唬菜鳥很有用。

「報告連長。」我說。

「幹嘛？」

「明天我帶阿達去補齊證件，請連長准假。」

「知道了，你快去填假單。」

當晚阿達來找我，很自責也很怨懟。他說他實在太倒楣，穿便服買完東西，出來牽車就被憲兵臨檢，憲兵臨檢便服軍人相當罕見，卻偏偏被他遇到了，真的是有夠賽！他難過地說他被阿偉、阿羽還有其他車輛弟兄幹醮，被同梯排擠，大家避他惟恐不及。他說這些時眼眶泛淚，很難想像一個平常跩跩地彈熄香菸、啐口水的大男生，竟然在我面前洩漏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看阿達現在只有我了，我一抽腿，他非垮不可。

「沒什麼大不了。他們不挺你，學長永遠挺你！」我用力擁抱他，拍拍他的背。

隔天一大清早我帶阿達回他家拿行照，再去監理所補辦駕照，然後到百貨公司買個小禮物，再去師部找高中同學阿龍。阿龍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我、又看著阿達，意味深長地對他說：「你真的要好好感謝你學長，這次完全是賣他面子。」

中午我帶阿達去吃平價牛排，算是去穢氣。但阿達若有所思，並未大快朵頤。

「你怎麼了？」我問。

他凝視我好一會，突然對我微笑。

「說啊！別只是傻笑。」

「以前的我真的很不懂事，竟然一直誤會你。」

「你是啊！」

「直到發生這件事，我才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好。」

「這還要問喔？」

「我在想該怎麼報答你。」

「簡單啊！」我裝做心不在焉的說：「等一下陪我去旅舍ＱＫ，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他沉思了好一會兒。「好。」他說。

我還在嘴裡嚼的牛肉差點噴出來。「這麼快就要賣身了喔？」我不相信。

「我是說真的。」他平靜的回答。

「不後悔？房間開了以後就不能退錢囉！」

「不後悔。」他說：「但我沒錢，旅館錢給你出。」

一九九九年三月，精實案已如火如荼進行，我們連隊要搬到別的營區，因為輜重繁多，一天搬不完，所以經理裝備和一些檔案文書先過去，隔天再隨著槍械移防。即便如此，當晚還是有人要先過去看守這些裝備。阿順很貼心地要我帶阿達過去顧裝備，私下還跟我開玩笑：「明天記得早起，不要過去還看到你們兩個抱著睡覺。」

北爛阿順！不過當晚我和阿達的確就在庫房裡抱著睡覺。

一九九九年五月底，傳來好消息，參一阿呈要送阿達出去受訓了。

「別太高興。」阿呈不改碎碎念的本性：「這是車輛訓，不是士官訓。」但阿達還是很開心，終於可以出去透透氣了。我拉著他在新營區裡到處照相，他受訓回來後就看不到我，我要退伍了。

我還記得那是六月上旬的一個傍晚，正準備吃晚餐，營區正在放音樂，曲目是我最喜歡的「豪情」：

蔚藍的天空、坦蕩心胸，燦爛的陽光、炙熱豪情。大海茫茫呼我揚帆，白雲朵朵喚我出征。誰沒有做過那關山夢？誰沒有興起過塞上行？大地留下男兒足跡，歷史何須刻上英名？

我和阿達站在頂樓露台，眺望遠處的風景，談生活瑣事，也談彼此的未來。我突然發覺時間的迅速流逝就像一顆鬆開手的氣球，想後悔挽回已不可能。遠處橘紅色的晚霞，將營區外一整片甘蔗田和零星的鳳梨田照耀得閃亮，晚風吹過我們的臉龐，他要受訓，我要退伍，我們從此各奔東西。

就要分離了，又是開心又是難過的感覺。

「阿達。我不會忘記你。」我說。

「哎呀！我被你記住了。」他說。

「說不定哪天我寫回憶錄，會把你寫進來。」

「唉呀！我要被寫進回憶錄了。」

「你一定要這樣北爛嗎？」

我們望著遠方、寧靜片刻。

「我也不會忘記你。」阿達悠悠地說。

我留了阿達的生活照和身分證，沒有告訴他。有一張照片是他和大學同學站在草嶺大峭壁上，頭戴棒球帽，腳呈弓步，還比了一個大拇指的勝利手勢。高大帥氣，青春無敵！

那時的他是否曾想過：有一天他當了兵、下了部隊，會和另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發生親密接觸？

許多年之後，當他回想起這一段往事，他的心情會是如何？一笑置之？不忍卒睹？還是泛起淡淡的輕愁？

還記得阿達曾躺在我旁邊，一派認真的表情，鄭重跟我說明他早就不是處男了，他舔過女生的那裡。當時的我哈哈大笑，但心裡酸酸的。他並不是ＧＡＹ，我還硬是糟蹋人家。

終於，我還是沒有勇氣去驗證阿達所說的「我也不會忘記你」。對他的這一份思念，就永遠留在一九九九年的六月吧！

中部某營區。紀念一個人，一段感情，叫做阿達。

（全文完）

2008-07-14

gaymann · 发表于 2015-3-17 03:14

部队的阿达

原作者：WanWanWan；转贴者：gaymann；著作权声明：本文已获原作者同意转贴，无版权问题。网友如欲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一九九九年六月，退伍回到家隔天，我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基本上关于部队的日用品如军服、背心、军靴等，我都交给经理士学弟去发落了，莒光作文簿按规定是要留下来的，但我偷偷把它带回家。

突然，从作文簿里掉出几张相片和一张卡片，我拿起来看，原来是阿达的生活照和身分证。

应该要还给他的，但，这是我对他仅有的回忆了。

我一年十个月的军旅生活，可以说是一趟难忘的性爱之旅，就在这旅程的后半段，我遇到了阿达。

时间序已经变得模糊，我记得某一次收假回营，放好行李，稍事整理，我进入中山室，今晚是莒光夜，大家都在看倡导影片。

哦？新面孔！我发现坐在最后一排有四个没见过的男生、正在安静看电视，他们崭新的迷彩服弥漫着一股「菜」味。其中一个帅兵哥长得特别英挺，浓眉大眼，小鼻子、薄嘴唇。

「嗨！同梯同梯！」我靠过去，满脸笑意、压低声音说。

帅兵哥先是满脸狐疑看着我，然后问：「你也是同梯喔？」

我没正面回答，继续说：「我今天才到部队，刚刚整理好行李。你来几天了？」

「三天。」帅兵哥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汪汪汪。」我问：「这里会很操吗？」

「还好。你刚来，只要小心一点，跟着我们做就ＯＫ。」他开始摆出先来后到的姿态。

「Ｏ你妈的Ｋ啦！」坐在我旁边的学弟阿羽终于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当那个帅兵哥：「他是你学长啦！还同梯勒！」

只见帅兵哥突然一阵错愕，吞吞吐吐地说：「拍谢啦！我不知道你是学长。」

「没关系啦！别太严肃了。我们这边是很人性化的管理，就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我笑瞇瞇说完后，便转头当阿羽：「妈逼勒！有话用讲的就好，不要动不动就骂学弟！这样会把人家吓到的。」

阿羽是一般兵，高职毕业，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跟他沟通，他才会觉得通体舒畅，全身无一处不舒坦。

「你叫什么名字？」我继续问。

「报告学长，我叫阿达。」他主动把部队名牌翻给我看，名牌上贴有他的平头大头照，好可爱。

「阿达，好名字。」我伸手：「莒光作文簿借看一下。」

「学长想看美眉对不对？」阿羽色瞇瞇插嘴。

「妈逼勒！谁像你整天精虫冲脑？」我说：「我是要看他有没有缺写，有缺要补写才能放假啦。」我接过阿达的作文簿，随意翻翻，里面贴了好几张生活照，帅气十足。「嗯！很好。」我一边翻页看相片一边说：「很好，都有写。」

「报告学长。」阿达小心地问：「你是政战士喔？」

「不是。」

「那学长是参一？」阿达追问。

「不是。你问那么多干嘛？」我阖起作文簿、还给他。

「是这样子的，我们刚进来，就听说有学长在找徒弟。」阿达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太菜，不应该问这种白目问题。

「这不关我的事。」我板起脸孔：「叫另外三个过来认识一下。」

这就是我和阿达初遇的场景。隔天我向同梯政战兵阿奇和参一学弟阿呈打听，他们都没有要收阿达当徒弟，他们已另有人选。这下可好了，参二学弟阿志才刚接手，不需要徒弟，若参三和参四这两个「屎缺」到时候要找徒弟的话，阿达会累死。

我辗转向其他装备业务学弟打听，才知道阿达可能没机会升下士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没有这些业务士学长的缘。下午值星班长阿顺学弟发公差，我特别请他把阿达借给我用两小时，名义为打扫房间，实际是想跟他聊聊天。

阿达进房间后，我要他坐在我旁边喝饮料、吃零食。他不敢，笑得很腼腆。我要他不必紧张，说这个小房间没有人会进来，他不用担心被其他学长看到。

我怂恿阿达打开话匣子，一开始，他讲话还很小心，后来就轻松多了。他告诉我他是嘉义人，上台北念大学，毕业后就入伍，下部队就来到这里，交过一任女友，目前单身，这一路过得还算平顺，虽然有时候会被念被骂，但并没有遇到不当管教。

在我技巧的询问下，阿达终于说出了他的不安，他想升下士，去外面受训。

「学长我好羡慕你。」他说：「常常能够去外面受训，一回来就挂下士阶，没有人敢欺负你。」

看来阿达这小子还需要历练。

「人生嗨嗨！有一些事情嘛要给你了解。」我对阿达说：「去受训并不是一件轻松事，如果成绩不及格被退训，回来会关禁闭。结训后也不是马上就升下士，要看有没有缺。」

阿达刚下部队，人生地不熟，神经绷得很紧，遇到我简直如沐春风。这场两小时的恳谈大部分都是他在讲、我在听，但这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我也得以了解他更多更全面的背景。之后他一有空便来小房间找我聊天，我也乐得跟他聚在一起，这些发展，终于埋下我日后溺爱他、被学弟抱怨的导火线。

后来连上军官都被调去支持幕僚，本连没军官可用，所以连长便将脑筋动到我身上，要我背月经带。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学弟轮做值星，过去窝在小办公室里天堂般的生活顿时消失，从天堂堕入地狱。我平均一个月要背两次值星，成为名副其实的「月经来了，而且还来两次」。

背值星的好处是不用站安官，我宁愿站安官，也不想背值星，但遇到了，就只好硬着头皮干了。那段期间，只要轮到值星，我都没办法在午夜十二点以前睡觉。每当十点过后，熄灯号吹起，我就会摆着一张臭脸，到连办室里安排明天要做的事情与人力。

这时，能让我开心的人只有阿达，但他不会在连办室，他通常和其他几个菜鸟在经理库房擦皮鞋。今晚我直觉不太对劲，没有任何预兆，纯粹第六感，我匆匆整理好点名簿和笔记本，迅速直奔库房，转喇叭锁，是锁起来的，但地板门缝有光，里面有人。

「开门。」我说。隔了好久，门才打开。

几个车辆的一般兵学长和学弟在里面，我看到阿达还有他另外三个同梯也在。

「你们先回去睡觉吧。」带头的阿国学长看到是我，就叫阿达他们回寝室睡觉。阿达看了我一眼，然后和他同梯依序低头离开。接着阿国要车辆学弟也回去，就剩我们两个。

「你不用担心。」快退伍的阿国说：「我不会不当管教，只是有些观念要先跟他们讲好，才比较好教。」

阿国知道我最忌讳不当管教，所以先把话讲白。他认为新来的这四个大专兵还算不错，但是会闪事情、闪劳务、理由很多，有时还会不见蛋，所以要提醒他们一下。

我当然了解个中缘由，因为新来的大专兵除了阿达之外，都被其他大专兵业务士订走了，那些学弟当然会要他们的徒弟不要出车辆的公差，加上阿达没事就找我，所以当然就是阿国口中的「不见蛋」。我跟阿国协议，绝不能再在库房里晚点名，公差部分我会给他一个交待，做为今晚我和他的共识。

新来的大专兵，只有阿达没有人罩，其他三个都名花有主了，我兴起一股想要罩他的念头，于是我把阿达编为车辆公差，由他来专属支持车辆的学弟，但不负责车辆业务，车辆业务照例均由一般兵自己人带自己人，大专兵能支持他们公差，他们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当时我的如意算盘是，既然阿达没有办公室这些学弟的缘，那就先让他得到另一群小团体的支持。

一开始阿达虽然口头答应我，但看得出他颇为忐忑，于是我把阿国请到小房间，就我们三个人。我要阿国把阿达当我的人，做他的后盾，并保证那些车辆学弟不会像干醮自己人一样的干醮他，才抚平他的不安。

之后阿达暂时就变成车辆的人，既然我给阿国面子，阿国也就给我面子，而阿达得到里子。但是，这绝对是错误的安排，我因迷恋阿达，太早授予他免死金牌，私心自用的结果，演变成后来阿达对我拿翘，学弟抱怨我对他太好而影响公差勤务的公平性。

自从阿达去支持车辆公差，就很少来找我了，加上他每天都要在太阳底下保养车子，结果就是全身晒黑，并且弄得油油腻腻的。以前的值星官不太去操场看车辆，但我例外，我常借着关心车辆弟兄的名义去了解阿达在干嘛，我看到他穿着一条墨绿色连身工作服，提了一桶叫做牛油的东西，他的手和脸都脏兮兮的，阳光下对我微笑的样子煞是迷人。

有一次我下值星，接手的学弟阿顺当晚便排阿达两四的卫哨，两四的哨是最赛的，看来阿顺似乎对我独厚阿达的行径不予苟同，因为我极少排阿达两四。我心底老大不爽，却不便发作，因为所有人都会轮到两四，阿达没理由例外，但我已排好隔天上午要带阿达出去洽公了，今晚站两四，摆明就是当他「明天洽公很爽喔！」。

阿达睡下铺我隔壁，所以他上哨和下哨都会吵醒我，早上才在大太阳底下挥汗，晚上站两四，疲惫可想而知。他一下哨，迷彩上衣和长裤脱了就随手挂在床边，钻进蚊帐躺下来不一会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有这么累啊？

阿达背对我，我看着他虎背熊腰的躯体，白色三角内裤，一时色心大起，手就很自然地伸过去，穿过蚊帐，轻轻将五根手指贴着他的屁股，然后又缩回来，放在鼻子前闻一下，有淡淡的肥皂香。

我又把手伸过去，这一次，我顺着阿达的呼吸，以他的鼾声做为抚摩的节奏，顺着他的内裤边缘，慢慢将手指头朝向他股沟里伸去。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的心脏急速地怦怦跳动，大小鼾声此起彼落的大通铺里，我竟然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般人在部队寝室里想要偷摸熟睡弟兄的底下已非易事，我现在要做的是将手指直通阿达的花心。

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推进，就在快到洞口时，指尖传来一股温热感。

即使多年后的今天，对我而言，那次夜袭仍是记忆中的经典。

速速办完公事，阿达和我走在嘉义大街上，天气闷热，我们溜进嘉年华戏院那栋大楼打电动，去麦当劳买十块钱的蛋卷冰淇淋。两个大男生偷得浮生半日闲，即使只有短短半天，依旧很开心。

阿达提议去他家，我看一下表，离十七点还有几个小时，决定去了。一进门，他爸妈和哥哥都不在，他边走边脱衬衫，背部的粗线条很诱人，我在他身后紧盯着。然后我跟他进了卧室，一张大双人床、一个传统大衣柜、一个化妆台，还有一台计算机。他的衣服除了挂在衣柜里，还有一迭已迭好放在床边，这些是他常穿的。

很寻常的卧室，很寻常的阿达，不寻常的我。

阿达打开计算机，拨接上网，我们随便浏览一些网站。「我想先去洗澡。」阿达打开冷气，请我自便、不要客气，然后就去浴室冲凉。我盯着他留在卧室地上的衬衫、长裤和袜子，突然觉得喉咙干涩。

我拎起阿达的衣裤做了「这样」和「那样」幼稚的事，好不容易捱到阿达洗完出来，我终于看到他裸露的水珠上半身，以及格子平口裤里的那一大包凸起。我们部队浴室每一间都有塑料门，加上他在部队洗澡时包得还算紧，平常从浴室出来还会穿上绿色运动短裤，一副惜肉如金的模样，要看到他洗完澡后只穿一件小裤裤的裸体，并不容易。

「其实你可以穿平口裤到部队。」我对阿达说。

之所以会对他这样讲，是有原因的。我们那时，菜鸟穿的大部分是公发的白色三角内裤，等到过一段时间，才敢把一些五颜六色的子弹内裤或平口裤带进来穿，菜鸟太早穿得太骚包，会被其他学长关注。这并非什么成文规定，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传统。

我这样讲还有一个目的，因为公发的运动短裤裤管开口大，很容易就能看到对方裤管里的内裤，如果对方穿的是白色传统三角裤，就看不能看到重点，若穿的是平口裤，只要坐着或蹲着，通常很容易就能偷瞄到对方那里，甚至整包都看个清楚。

「真的吗？」听到我这么讲，阿达好像很开心，再跟我聊了一会儿后，他说他有点累，昨晚站哨没睡好，想补眠瞇一下。

我一边玩计算机、一边偷窥阿达的睡姿。他背对我，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薄的遮蔽物，欲盖弥彰性感得很。他的身材不胖也不瘦，肩背和手臂的部分被太阳晒成古铜色，腰部没赘肉，再下去就是臀部了，然后是饱满的大腿和小腿，小腿毛细细的，脚踝、脚掌和脚趾的细节一览无遗。

我不敢凑过去看，因为他没有打鼾，显然是浅眠，我只敢在椅子上意淫他的背影，然后我起身走到浴室，在他洗澡后湿淋淋的地板角落旁发现那件换下来的白色内裤，那是他昨晚在军中穿的，我拎起那件小裤裤端视良久。

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一段有点后悔，如果那时能把小裤裤藏在洽公包里，找机会带回家就好了。因为我的懦弱与胆怯，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收藏阿达的贴身亵衣。

我贪恋阿达沈睡的背影以致于迟至傍晚还不忍心叫醒他，回到营区都已七晚八晚，被连长念了一顿，中鸟学弟都看在眼里。「汪学长偏心阿达」的八卦在学弟间流传。

我觉得，男性之间的情谊是很微妙的，常看见许多异男在玩亲嘴、摸鸟或袭臀之类的游戏，这些在平常被视为奇怪的行径，却在嬉闹之间合理化了。好比说，如果我没事亲阿达的嘴，阿达一定会觉得奇怪，但如果是国王游戏，这时他反而会主动过来亲我的嘴。

学弟巴结学长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相信这是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先观察环境，看谁是老大或有力人士，然后靠过去，用行为及言语使对方开心，赢取对方好感，藉以让自己获得保障。

不过，动物同类群体间的竞争靠的是「力」，而现代人类社会靠的则是「法、势、权、术」还有「钱」。小小的部队，「法」和「权」特别重要，因为那是法律赋予你的先天优势，部队长官赋予你「权力」，再加上「军法」压阵，基本上就处于不败之地。更聪明的人还会巧妙运用一些人际关系（势）和处世技巧（术），让自己更如鱼得水。

我的失败就在于空握有「法」和「权」，却过度轻忽「势」和「术」，让感情凌驾理智，导致和阿达之间产生危险的失衡现象，也就是各方面都占优势的我，在感情上却被他制约了，这是一个极为脆弱的关系，随时会出问题。

阿达似乎知道我疼爱他，平常他也默许我对他毛手毛脚，然后刻意说「哎呀！我被摸了。」或是「学长好变态喔！」之类的贴心话、搏我欢心，让我怜惜更深。即使有些看不过去的学弟私下提醒我不要玩得太过火，甚至直接告诉我阿达常打混摸鱼的坏话，我表面说知道了，私下却都当做耳边风，不认为那是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认为他能捅出什么篓子。

他默默享受着因我疼爱而衍生的各种附加利益。比如明明是最菜的菜鸟，他却能常跟着车辆的学弟三天两头到外头洽公买东西；又比如别的学弟拿洽公单要我转呈连长，我都会问半天，觉得不妥时还会缩短他们的洽公时间，但对阿达我几乎有求必应。不久之后一些聪明的学弟就把洽公单转给阿达，要他拿给我，因为他们知道这反而是最快的方式。

有一次我因业务繁重，心情郁闷，对阿达屡屡转呈其他学弟的洽公单不堪其扰。我们两个在小房间里，我第一次对他抱怨：「干嘛一直帮别人送洽公单啊？」我大略瞄一下他手中的单子，这次是阿伟学弟的洽公单，他要买车子的零件。

「我要下来找你，阿伟学长就请我顺手拿给你。」他说。

「为什么他不自己拿下来？」

「我刚刚说过啦！顺手拿给你。」

「我是值星官耶，他把我当什么？」我借题发挥。

「唉唷！学长」他撒娇：「别这样啦！帮他盖一下。」

「不要！」

「齁！」

「不要不要！」

「学长！」

「让我亲一下。」我作势要亲阿达，但他机警闪开了。

「变态耶学长。」他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亲到才盖。」我不知羞耻继续索吻。

「我叫他自己下来给你亲。」阿达翻脸了，拿起洽公单就要离开。

「好啦好啦！」我投降：「那你亲我一下。」

「不要！好恶心。」他把我推开，冷冷地开门走出去。

我追出去，我以为阿达会走到一半停下脚步，等我把他劝回来。但他没有，他头也不回地直接上楼。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贱。

我回到小房间，整理好心情，背起值星带，装做若无其事地上楼。几个抽烟的车辆学弟看到我上来，就把烟捻熄，无趣地避开了，我想我的脸应该很臭。

进了连办室，阿伟把洽公单递给我：「学长，我明天要洽公。」

「喔。」我接过单子，仔细端详，登记洽公的人除了阿伟，还有阿达。我拿起原子笔，把阿达划掉，然后在划掉的地方盖章。「买东西一个人去就可以了，阿达明天还有其他事要做。」

阿伟的眼睛睁得老大，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然后他不可置信地默默离开。

「发生什么事？」办公室里的参一学弟阿呈问。

「他不让阿达洽公。」参二学弟阿志多事地说，他刚刚也看到了。

「学长。」参四学弟阿元为人正直，深得同侪倚重。他说：「我觉得你做得很对，阿达进来没多久，却出公差出很大。之前你对他太好，我们都不方便讲，现在这样大快人心！」

这群学弟大快人心，我心情却大为低落，阿达一定会生气的。

果然，当晚阿达对我很冷淡，以前他没事的时候都会跑过来找我，今晚理都不理我，除了点名时间会应我几声外，其他时间都跟车辆那群人混在一块儿有说有笑。我一经过他们，他们便很有默契地不讲话，等我一走远，又说说笑笑起来，一整个就像是在背后说我坏话的样子。

看来我的溺爱受到教训了。

接下来两个礼拜，我和阿达几乎处于冷战阶段，除了公事必要，他从不主动跟我讲话，反而一有空就跑去和车辆的学弟们抽烟聊天。

我远远观察他们。

阿达一手插口袋、一手抽烟正在讲话，突然他发现我在看他，于是他皱眉、又抽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用指头将烟蒂弹熄，顺手将烟屁股丢向垃圾桶，还啐了一口口水，拍拍屁股，接着他抬起头、跩跩地看我一眼，离开现场。

好冷酷的眼神，好帅气的姿态，但我很受伤。

这两个礼拜，我刻意封杀阿达的所有洽公单，一开始车辆学弟没说什么，之后忍不住了，就劝我行行好，不要当他。

「我哪有当他？」我否认。

好吧！车辆学弟也放弃劝我了，倒是连办室那些业务挂的学弟很高兴。我们连上的业务挂向来和车辆挂不是很合的来，以前车辆有阿国学长撑着，两边还处于平衡。后来阿国放退伍假，不管事了，两边开始失衡。近期因为阿达，车辆跟我走得比较近，我也对车辆私下胡搞瞎搞、放黑假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边又维持平衡。现在阿达跟我冷战，车辆那群小鬼竟然挺阿达！

我想，该是玩翘翘板游戏的时候了。

到了第三个礼拜，我开始限缩车辆的福利，我找了一些理由来当他们。这要怪车辆平时总是很懒散，修车的技术已经不高明，还常常被长官嫌，所以我随便找一件事情来刁难，他们就语塞了。

接下来我开始拆散阿达和车辆的日常联系，我把阿达抽调去支持业务学弟的公差，业务学弟都不抽烟，又要打字排版画图，阿达过惯了在户外修车、打茫的好日子，要他一整天坐在计算机前打字，一定闷得发慌。

才支援到第三天，参二学弟阿志就对阿达发飙了。

「画那个什么鬼图啊？害我被情报官骂！」阿志以为阿达是大专兵，很好教，所以只把事情简单交代一下就离开了，谁知才离开一会儿，情报官刚好进来办公室，看到阿达画得牛头不对马嘴，当场发脾气，害阿志扫到风台尾。

没办法啰！我只好把阿达调去支持参一。参一文书阿呈是个业务兵，长得瘦瘦小小的，办事能力却很强，不仅深得长官器重，也是我颇为疼爱的学弟，但他过去因为种种理由没有去受士官训，所以不能升下士，他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所以常对后来其他有机会去受士官训的大专兵学弟没好脸色看。

阿达才过去没多久，就被阿呈骂到臭头，因为他把计算机里的重要文件档案给误删了，不但作业没进度，阿呈还要花时间重打。阿达悻悻然下楼，到小房间跟我报告，说阿呈叫他下来找我。

我心里发噱，但还是要表现得很严肃。我对他说：「既然这样，那你去除草好了。」

除草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自从部队里发生有人用铁刀片除草受伤后，便一律改为用塑料牛皮绳除草，而且除草人员全身还要穿上护具，可以想见在大热天底下除草有多辛苦！

阿达听到要去除草，那表情好像被雷打到。他低头喔了一声，便要出门去拿装备。「等一下。」我叫住他。

「报告学长，还有什么事吗？」他没回头。

「换好装备下来找我，我要倡导安全规定。」我淡淡的说。

「是学长。」他长长吐一口气。

阿达去除草时，我躲在隐蔽处窥视他。他眉头深锁地蹲在草地，先把牛皮绳绑好、固定在旋转轴的轴心，然后把柴油加进油箱，接着用力向后拉扯吊绳环，想启动马达，但试了好几次，马达却只嘟嘟嘟转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他气得把护具摔在地上。「干！干！干！」他连续骂了好几次脏话，用力捶打草地。

我知道他不是在恨机器，他在恨我。

冷战进入第四个礼拜，因为阿达的关系，车辆最近被我盯得很紧，那群一般兵学弟终于受不了，压着阿达来找我。

阿伟、阿文带着阿达来小房间，他们三个刚忙完，工作服脏脏的，但手掌和脸都洗得很干净，有肥皂的香味。

三个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小壮丁，说有多性感就有多性感。真想做一次扑上去，但我必须忍住。

阿达站在他们后面，低着头不看我。

个性比较老实的阿伟首先向我道歉，他把帽子紧紧捏在手上，睁着大圆眼睛说阿达太任性、害我生气，请我不要介意。接着换脑袋比较灵光的阿文说话了，他说阿达其实很想跟我讲话，但他是死脑筋，不懂得怎么开口，所以才请学长带他来说情。

我比较喜欢憨厚的阿伟，阿文太洞悉人性，令我深感戒心。

我看着他们三个，说：「你们问一下阿达，他哪里得罪我了？」

阿伟和阿文转头看阿达，阿达涨红着脸，挤不出一句话。这时聪明的阿文嚷嚷：「走走走！我们先走，学长再见。」然后把阿达往我前面推，留他在现场，接着把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阿伟给拖走。

他们走后，阿达有如石膏像杵在原地，不讲话也不抬头。我也不讲话，用沉默责备他，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不知不觉快要中午了。

「对不起。」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

「什么？」我问。

「对不起。」

「听不到。」

「对不起学长！」他握紧拳头，响亮地对我道歉。

「干嘛对不起？」

「我，」

「你对不起我什么？我不懂。」

「我，」

「你什么？」

「我不应该顶撞学长。」

「你哪里顶撞我了？我不懂。」

「我，」

「等你搞清楚再来吧！」我下逐客令。

「我，」他慌了。

「走啦！」我从椅子站起来，准备出门。

「不要啦！学长。」他突然拉住我。

「唷？暴行犯上喔？」我瞪他，他赶紧放开手。

「你先坐下。」我等他坐好，耐着性子跟他说：「我们两个一直都没事，是你把它变得好像发生什么大事。」我不动声色地把双方交恶的责任推给他。他面无表情，静静接受这一切。

「你这样一搞，好像我们两个在干嘛，对我不好，对你也不好。」我说：「你还是可以常来找我，但接下来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他默默不语良久，接着好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说：「谢谢学长的提醒，我会很有诚意的。」

阿达跟我的危险关系暂时解除，我们两个进入一个全新境界。

当天下午，车辆向我要公差变得顺利多了，送洽公单也没有被缩短时间，但阿达还是不能跟。福利我要慢慢放。

晚饭过后阿达穿着内衣短裤来找我，他的眉头开了，笑容也多了。我坐在书桌前看漫画，他凑过来，站在我身后，将双手撑在桌面，胸口贴着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有淡淡的烟草味。

后来的日子，阿达变得很积极，他主动来找我、跟我聊天，买饮料请我，但我会给他两倍的钱，我不想让他请客。就在我认为大致搞定，可以解除对阿达的洽公封锁后，参四学弟阿元有天下午来找我，我一看到他铁青着脸，就知道他要来说教了，心情七上八下。

「学长。」耿直的阿元就直说了：「你别被阿达骗了，他们私底下都在骂你变态。」阿元口中的他们当然就是车辆那群人。

「阿元，我不能阻止他们私底下怎么说我。」我叹了口气，一方面气阿元毫不掩饰地戳破这层迷障，一方面气我自己太迷恋阿达导致欲令智昏。

「学长，你人真的很好，很照顾学弟，但是，」阿元欲言又止：「这里是部队，你要低调一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违心地说。在部队，通常大专兵挺大专兵，一般兵挺一般兵，所以不管怎样，这群业务士一定站在我这边，这叫互利，但前提是我自己不能先捅了一个大篓子。

即使耿介如阿元，我都不能向他承认。

我不动声色，透过暗桩从侧面了解阿达私底下对我的评价，有时这些人也会引导阿达讲更多的真心话，阿达讲得越多，我就越了然于胸。我一边把握阿达对我的好，尽情地和他在小房间里厮磨，一边准备挖大洞让他跳。

今晚要值星交接，下午阿达坐在我大腿上，开心地从口袋掏出洽公单给我，上面有他和阿伟、阿羽三个人，明天洞六出营区，傍晚两洞回营。这是一张超级大单，我看了一下，说：「很敢写喔，两洞才回来，放很大。」

「哪有？」阿达说：「帮忙盖一下啦！」

「你应该拿给阿顺，他今晚背值星。」

「拿给你也一样啦。」

「这个真的放很大，我要想一下。」的确放很大，阿达真白目。

阿达突然用嘴唇轻啄我额头，一瞬间的幸福感让我有点恍惚。

「来这招啊？」我笑了：「再来啊！再亲一下！」

「喔！」他又拿出阳光异男特有的撒娇攻势：「拜托盖一下啦！」

「好啦好啦！先放着，我晚点名拿给你。」

阿达洽公时都会骑着营区停车场那台他家的老爷机车，以前他跟我说过，那台机车的行照在他爸那边，偏偏他的驾照又搞丢了，不知道有没有去补办。

我并没有听阿达的话，交接之前，我将洽公单拿给阿顺看，阿顺看了直摇头，说：「太夸张了啦！」他不敢盖，我对他说你尽管盖，我保证你全身而退。

晚点名前，阿顺照例将洽公单放在公文封里给连长批示。晚点名时，连长果然要大家洽公不要洽太大，还特别点名阿伟、阿羽和阿达三个。我站在队伍里，对阿达耸耸肩，表示人不是我杀的，我也很无奈。结果揭晓：连长把时间缩短为么洞到么五，只准阿达去，阿伟和阿羽被连长划掉了。

晚点名结束，睡觉前阿达来找我，说阿伟和阿羽很不谅解他，把他骂死了。本来阿羽要顺便出门会马子，大家要一起去ＫＴＶ唱歌，但现在两人临时被连长刷掉，都说是被他带赛到。

我安慰阿达，说放这么大，连长不会照准，是很自然的事。「既然你好久没出门洽公，就放开心出去玩吧。」我说。

就寝后，我用公共电话打给师部总机，用很严肃的语气说明天军团会有安全测验，请通告各单位多留意。接着，我又拨了一通电话给我在师部宪兵连的高中同学阿龙，请他帮我一个大忙。隔天一大清早，师部总机来电，通令各营区战情严格管制不假外出。

五查过后，阿顺罕见地对着准备洽公的弟兄们实施离营宣教，表示今早师部来电要严查不假外出，没事就早点回来，在外面也不要发生任何违纪事件，被抓到铁定禁假。阿达心事重重地出营区，在风声鹤唳之下，看样子他一个人洽公没什么搞头。

即使这么谆谆教诲，但还是出事了！当天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不假外出事件，但阿达无照骑乘机车被宪兵抓到了，当晚连长开会回来没有飙阿顺，阿顺松了一口气，连长直接把阿达叫进连长室去骂。

连长室传来如雷吼声，隔壁的连办室鸦雀无声，室内包括业务士和车辆人员，每个人都异常低调，不敢大声说话。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去连长室找连长。阿顺和其他学弟都劝我不要进去，我说我必须去救阿达。

「报告连长，下士汪汪汪请示进入。」我跟连长平常很马吉，但这时候要做做样子。

「进来。」连长说。

我进来后瞥了阿达一眼，他眼眶湿湿的，好可怜。

我首先向连长道歉，说这洽公单本来是拿给我转呈的，但我刚好要下值星，所以就交给阿顺。我这么讲，表面上是揽下责任，替阿顺解危，让他感激。实际上正好可撇清责任，给连长一个好印象。也让阿达知道，今天的篓子全是他捅出来的，让他内疚。

「这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插手。」连长正在气头上，对我讲话的语气也不太好。

接着我跟连长讲，阿达的违纪并非没戴安全帽或闯红灯，只是没带驾照和行照，明天赶紧补齐这些证件。而且宪兵连那边来的是电话记录，或许还有转圜的空间，我高中同学刚好在那里，我去问一下状况。我这么讲，一方面是展现实力，让连长知道我朝中有人，可以替他分忧解劳，另一方面也给阿达知道，我现在已牢牢掌握他的生杀大权。

一听到有转圜空间，连长的怒气消了大半，要我赶快去处理。

「阿达。」连长一看到阿达就满肚子气：「明天你他妈的赶紧给我补齐证件，还有你这礼拜禁假。如果单子下来，你他妈的就给我点放到退伍！」连长说的是气话，但吓唬菜鸟很有用。

「报告连长。」我说。

「干嘛？」

「明天我带阿达去补齐证件，请连长准假。」

「知道了，你快去填假单。」

当晚阿达来找我，很自责也很怨怼。他说他实在太倒霉，穿便服买完东西，出来牵车就被宪兵临检，宪兵临检便服军人相当罕见，却偏偏被他遇到了，真的是有够赛！他难过地说他被阿伟、阿羽还有其他车辆弟兄干醮，被同梯排挤，大家避他惟恐不及。他说这些时眼眶泛泪，很难想象一个平常跩跩地弹熄香烟、啐口水的大男生，竟然在我面前泄漏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看阿达现在只有我了，我一抽腿，他非垮不可。

「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不挺你，学长永远挺你！」我用力拥抱他，拍拍他的背。

隔天一大清早我带阿达回他家拿行照，再去监理所补办驾照，然后到百货公司买个小礼物，再去师部找高中同学阿龙。阿龙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又看着阿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你真的要好好感谢你学长，这次完全是卖他面子。」

中午我带阿达去吃平价牛排，算是去秽气。但阿达若有所思，并未大快朵颐。

「你怎么了？」我问。

他凝视我好一会，突然对我微笑。

「说啊！别只是傻笑。」

「以前的我真的很不懂事，竟然一直误会你。」

「你是啊！」

「直到发生这件事，我才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

「这还要问喔？」

「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简单啊！」我装做心不在焉的说：「等一下陪我去旅舍ＱＫ，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好。」他说。

我还在嘴里嚼的牛肉差点喷出来。「这么快就要卖身了喔？」我不相信。

「我是说真的。」他平静的回答。

「不后悔？房间开了以后就不能退钱啰！」

「不后悔。」他说：「但我没钱，旅馆钱给你出。」

一九九九年三月，精实案已如火如荼进行，我们连队要搬到别的营区，因为辎重繁多，一天搬不完，所以经理装备和一些档案文书先过去，隔天再随着枪械移防。即便如此，当晚还是有人要先过去看守这些装备。阿顺很贴心地要我带阿达过去顾装备，私下还跟我开玩笑：「明天记得早起，不要过去还看到你们两个抱着睡觉。」

北烂阿顺！不过当晚我和阿达的确就在库房里抱着睡觉。

一九九九年五月底，传来好消息，参一阿呈要送阿达出去受训了。

「别太高兴。」阿呈不改碎碎念的本性：「这是车辆训，不是士官训。」但阿达还是很开心，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了。我拉着他在新营区里到处照相，他受训回来后就看不到我，我要退伍了。

我还记得那是六月上旬的一个傍晚，正准备吃晚餐，营区正在放音乐，曲目是我最喜欢的「豪情」：

蔚蓝的天空、坦荡心胸，灿烂的阳光、炙热豪情。大海茫茫呼我扬帆，白云朵朵唤我出征。谁没有做过那关山梦？谁没有兴起过塞上行？大地留下男儿足迹，历史何须刻上英名？

我和阿达站在顶楼露台，眺望远处的风景，谈生活琐事，也谈彼此的未来。我突然发觉时间的迅速流逝就像一颗松开手的气球，想后悔挽回已不可能。远处橘红色的晚霞，将营区外一整片甘蔗田和零星的菠萝田照耀得闪亮，晚风吹过我们的脸庞，他要受训，我要退伍，我们从此各奔东西。

就要分离了，又是开心又是难过的感觉。

「阿达。我不会忘记你。」我说。

「哎呀！我被你记住了。」他说。

「说不定哪天我写回忆录，会把你写进来。」

「唉呀！我要被写进回忆录了。」

「你一定要这样北烂吗？」

我们望着远方、宁静片刻。

「我也不会忘记你。」阿达悠悠地说。

我留了阿达的生活照和身分证，没有告诉他。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大学同学站在草岭大峭壁上，头戴棒球帽，脚呈弓步，还比了一个大拇指的胜利手势。高大帅气，青春无敌！

那时的他是否曾想过：有一天他当了兵、下了部队，会和另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发生亲密接触？

许多年之后，当他回想起这一段往事，他的心情会是如何？一笑置之？不忍卒睹？还是泛起淡淡的轻愁？

还记得阿达曾躺在我旁边，一派认真的表情，郑重跟我说明他早就不是处男了，他舔过女生的那里。当时的我哈哈大笑，但心里酸酸的。他并不是ＧＡＹ，我还硬是糟蹋人家。

终于，我还是没有勇气去验证阿达所说的「我也不会忘记你」。对他的这一份思念，就永远留在一九九九年的六月吧！

中部某营区。纪念一个人，一段感情，叫做阿达。

（全文完）

2008-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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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言情] 軍文：部隊的阿達(原作者：WanWan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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