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毓先生祖上是在旗的满人。
5 a1 g5 u- j5 v" \" S3 e
4 C% u- F6 f9 K 他若是早生个几十年，必能同他的先人一样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直至老死。
7 G/ U) x; w' o; `# m N+ q$ T5 s, U0 @
" A$ |6 H' j9 v! k5 G% V 可惜他生在了民国，家族的势力与风光如同他幼年时当玩意儿的珠玉玛瑙翡翠碗，丢开手就再找不回来。 ; T4 R7 y; m( z4 H' Y
! N% }+ b( u( n( h 到小毓先生十五岁那年，雕梁画栋的大宅子终至败落干净，一砖一瓦也尽数变卖。失去栖身之所的人自是要各谋生路，能跑多远跑多远，省得被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缠上，平白多个累赘。 * ?7 x6 b. h5 i1 }; m9 }+ M
, l9 M$ R3 ^6 t3 B9 s% s$ g4 t 其实小毓先生并非如旁人想的那样，是个万事不能的废物。在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他学过不少本事。
, _7 Y" C g* @- B' \6 @3 m, B. u6 P: P. U
他有不错的笔墨功夫，会画几笔颇有意境的设色山水，能写一手很有风骨的瘦金体，还能吟几句中规中矩的诗词。他也通些音律戏曲，能唱整出的文生戏，胡琴更是拉得极好。
5 a" l4 E$ F; x" `
$ v5 l/ e/ |; d! @/ {3 G 他这些在以往年月里用来打发时光的能耐，现如今亦可为生存换些小钱，供他在胡同里租上一处带两间小房的院子，不至衣食无着，流落街头。
* d" D, p1 o: A/ @( K0 h
! E3 m2 {. ?+ q+ v6 B' _ 他的字画卖出的不甚多，偶尔有人请他题几张扇面；却有不少票友看中他的好胡琴，时常有人上门请他托戏。
+ q' i* f2 X) g# p" W* k5 [ u D7 @& E. \; b9 q+ U; {9 W* ^
他为此结交了很多人，更因为他的风度与谈吐赢得无数好口碑，从而引得更多的人寻上门来。
6 g. ?+ s" N5 V- } y1 D# |8 r$ r3 E8 x; V, O( n1 |& |5 Q' ~$ A( U
他的身量不高，却能把最小家子气的衣裳穿出最高贵的气派；他从不因曾经的家世而骄傲，也不为如今的落拓而自卑。他永远那么气定神闲，悠然淡定；他待人不过分热情，也不十分冷淡；他不曾巴结过什么人，也没怠慢过什么人，却得到菊儿胡同街坊四邻的一致尊重。 ( F0 W! H T" h7 X% n
1 a. j( d8 ]2 h9 y* G 菊儿胡同还有一位人物，人称二爷。 , X+ U7 u# S: O& F8 ]* V% \- O
8 c1 _6 P- T8 b0 e) {! x
二爷姓秦，是秦家的二少爷。秦家同小毓先生一样，是菊儿胡同后搬进来的住户。
8 e& m* g, u: q" c# Z+ }: q7 k7 p7 d: Z) C# B6 S
秦老爷长了一双高高在上的机灵眼，甚会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军阀混战时期，他凭着那双看透山高水低的慧眼，在各省辗转做过几任油水丰厚的小官。及至民国丢了职，也已经捞足捞够。于是他们举家迁往北平，顶下菊儿胡同最好、最大、位置最正的一处院子，吃着老本等待进新政府谋差的机会。
' O8 ?$ A7 v9 d9 j2 f! P, }0 R* `
- W" E5 Z+ J. p- N9 f/ J/ f 秦二少爷是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早先被一心指望能书香传家的秦老爷狠逼着读过一些书，偏他好动不好静，喜欢耍把式练功夫，越大越背离老爷子要他读书做官的期望，现如今更是十天半月不碰一下书本，却日日把拳脚舞得呼呼生风。
' `, m. I* d5 z2 R1 v
8 \- `7 p5 ~2 {! ^2 ?+ V 因他脾气暴躁，点火就着，不光在外打架惹事，跟自家老爷子也混不吝。有次把秦老爷气得口不择言，指着他道：“你哪是秦家的二少爷，你生生是我的二爷！” * @$ t4 j( K4 k9 Z2 h, m
9 ?' o% r0 W+ I- d5 X 这事不知被哪个嘴快的下人传出去，“二爷”的混号便由此叫开。 ) h# O" B J( Z8 Q* D+ Y% }
4 j: l. w, f# ^$ { 秦老爷一怒之下不再多管二少爷。他也想开了，好歹还有个一向斯文听话的大少爷，人又机灵通达，若能寻机会在新政府给他觅个好差使，后半辈子就可靠他了。 6 h) }+ t; c: y) c
+ `$ Q9 ]/ J& @ s" X* s3 S! ?" h
二爷把自己当个豪爽又义气的江湖侠士，在外打抱不平是家常便饭，若有人求助更是义不容辞，有十分力绝不会只使出九分九。
# p0 L. L: \. R3 G3 r- ~$ @8 ?( \4 N0 `
他学功夫时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因此他从不轻看谁，也不高抬谁，跟谁都亲切周道。菊儿胡同左邻右舍百十号人，不论是窝脖儿的，搭棚的，拉洋车的，还是洋行里做事的，他跟谁照面都大声打招呼，笑容与言语都透着实打实的真。 $ }; V9 Q: M2 y
% ~. o1 Q O: f; n
二爷与小毓先生头回碰面，就觉着他的言谈举止、行动做派与自己平日里见过的人都不尽相同，却是最得体最叫人瞅着舒服，一见之下就教人想与他亲近。 m) g: p/ a0 {: ]% r$ R6 `
4 i* U/ B' M1 ]. z: ^% j& ~2 [
二爷对自己的为人甚是自负，相信无论何人，但凡与自己略有交往，便不会不念他的好，愿与他成为兄弟朋友。 ; W' q A" Z8 m* j% J1 m1 q
6 z" |- G5 b0 H8 l: L
他既想与小毓先生结交，自是勤着登门拜访主动上前示好。小毓先生对二爷的热情却没有做出同等的回应。客气归客气，再无其他。虽说叫人挑不出理儿来，二爷却有些焦躁，因他拿捏不准那人是不是厌烦自己。 ! k4 u# ?/ \) s N
3 E2 T5 F& a) ?9 C o9 l9 @ ——笑成芍药样地跟他打招呼，只换来他轻微的一个点头；口沫四溅地讲了半晌趣闻笑话，他也只会把嘴角往上动那么一小下；义愤填膺地与他论不平之事，他脸上宁静得连半个表情都没有；巴巴地送给他时新的小玩意儿，他收下就随手放在一边，也没显出点高兴或是感激。
, N9 }. s* `1 r. b) c& n+ C* J6 [
4 z* @7 ^5 S; e' ]( B7 J- w! n 焦躁之余二爷还有些心虚：小毓先生别是自持身份高贵，瞧不上他暴发户般的家世吧？
4 I. _, R0 ^( O3 b% L9 [
7 l' V4 Z ?2 J 人小毓先生可是从楠木柱子琉璃瓦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什么没见识过？自己为他花心思淘换来的银色鸽铃、大蜻蜓风筝、内壁绘着美人的鼻烟壶儿，与他过去曾拥有的玩意儿相比，怕是连个边角料也不如。
3 H4 L& n1 Y' y8 ?. G1 e( f2 @7 \
( p* X7 u2 f9 [) V- c, U 二爷灰了心泄了气，可还是照样勤快地往小毓先生的院里跑，只是不再上赶着讨好他，而是看画儿似的瞧他同别的访客说戏拉琴，吟诗作对，挥毫泼墨。 3 z6 Z. d* i4 @. y/ N2 [8 v
+ ?/ J4 g+ i: z# s+ X3 v
往小毓先生那儿跑得次数多了，二爷又一点一点捡回了自信。原来小毓先生待他与别人并无二致，跟谁都是一样的不远不近却礼貌周全，没见他主动邀谁去自个儿家，也没见他上谁家串过门子。
+ x- b/ W& O3 s5 h: l9 |
# o1 F3 y. n0 Y5 D0 u. h' e 他的心性合该如此吧？二爷转念一想，又回到原先的热烈不羁。他的心性也是合该那样。
8 Y) L M; g/ m ' _ c/ I9 O9 C% W. o
入夏以后，日本人在卢沟桥外囤兵的事传开，更有人说得绘声绘色：“枪口炮眼直指着城门楼子，说话就能打进来！” / N" ?4 t! V6 _# ~
- I' D5 ?9 P4 f' L
二爷日间上了街，想瞧瞧北平人都有什么动静。
; R1 b4 `: y8 f" E) E- s3 U% ~; N% L5 ^1 [" `
在他看来，虽说要打仗的事传得邪乎，可北平还是那个热闹的北平。中山公园、东安市场、天桥、及各处的剧院戏园子，也不比往日清静。北平人该笑的笑，该闹的闹，在大街上斗气拌嘴逞能动手的，也是一起儿又一起儿，比月前只多不少。 4 N3 G# D8 ?# L; q
8 n ^7 u/ l4 o% o# ?. g: w1 P 二爷一人溜达到北海，眼望着水里成片的粉嘟嘟半开的荷花，心里甚是宽广舒畅，仿佛小鬼子打进来的事不过是个谣言，而那卢沟桥更是远得没了边，无须他去挂念。
& e v3 k1 B6 k; [3 d' n
0 Y& l1 \: q* d9 Y2 t8 W& [ 二爷左手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对喁喁交谈的男女，女的烫着现下时兴的鸡窝头，男的穿着格子西装，一看就是新派人物。 2 K J( D- S6 `( z- f/ c) ^
. o) ~+ d; s' Q) Z$ d2 l 二爷并非有意做听墙根儿的没起子事，偏巧那男人说了个二爷不明白的新词：笛耳*。
/ }- M9 b9 o! Z" h7 ?' i/ A* t* W9 `$ O6 \. ~$ P7 X- K" b# v
二爷愣了一下，又轻声默念了一遍，确信自己没听过，也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他本想不耻下问地向他们请教，转头看见那女人粉团般娇羞的脸，睫毛垂下又掀起，一双春水样的眼恨不能将身旁的男人化在里头。 ( g% L+ c0 F4 i
: J7 t4 V/ J* n7 O/ X" W5 \
二爷暗自又默念了一遍“笛耳”，牢记在心里，满意地往家去了。
/ K n: q$ x( V% }$ v
1 E4 y: u1 J( M2 p! t5 ], v4 z 他断定“笛耳”必是个最时髦最动听的赞美之词，若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来，必能叫听者既高兴又熨帖，而说出这个优美新派词汇的人，一定会很有面子。
7 d8 |' A0 E' g! x0 r# j' |1 E1 k! C3 N* }, s7 t' X; h
他决定到小毓先生家寻个时机，自然而不经意地说出这个词，叫他不仅对自己另眼相看，还得又羡慕又佩服地夸奖一句：二爷厉害，知道的可真多。 4 o2 T8 I) z9 q2 _2 E0 I+ n
- L+ o2 G/ s( |+ u5 y; @/ W 二爷走进菊儿胡同，到小毓先生家几步远的地方，瞅见他正站在门口与一个男人说话，旁边的洋车边立着车夫。
. q& e q! o% V8 |- S. U* H7 j! {/ j/ ?! n% H4 J# e
二爷瞧那人长得面生，不象菊儿胡同的街坊，怕这会儿走过去打扰他们说话，就先到一边的背荫处站下等着。
; r* ^; p9 D% ^) u+ D0 E6 r9 h, k% {( }) S' v5 \# O0 s3 H
只听那面生之人说道：“小毓先生，求您好歹给我们奎爷个面子，他是真心实意地请您给托一出。我们爷说了，票戏非得有您的胡琴才成。也不劳烦您上戏园子，只去我们府上花厅，都是自家人，随意得很。”
% T- q' f* Z2 [4 h5 [
1 i- `* s8 z c 二爷撇了撇嘴。他知道这个奎爷是何许人物：此人乃北平最大的票友，唱功不错，有几位老板曾赞过他的戏。* A* C) d) D# b' k) R
( `$ ]0 \7 Y" _6 Y& Y/ ]$ b& B
小毓先生仍是以往不瘟不火地腔调：“多谢奎爷好意，在下当真是身体不适。当初不搭班也是为图自个儿说了算，不必强驽。烦请您给奎爷说，小毓承蒙他看得起，日后必跟他当面道谢、陪不是。”
5 W& ^; [7 d% ~; e
# T& z+ o0 o p- G 传话的家人说话的嗓门高起来，话也变得难听：“小毓先生，劝您别太拿自个儿当回事。我们爷请您托戏是赏您脸。您还真当我们爷看上的是您的胡琴？”
1 u* f( S* Z9 y7 {: {* J4 J : Q5 p& Q1 |7 A6 a: ?
二爷听着不象话，抬脚想过去相劝，那下人竟动起粗来，又拉又拽地抱住小毓先生的腰就往洋车上拖。 9 y, _/ Z2 c& B, q; c# W) { |0 U* [4 X
# i: d5 ?/ s1 o4 Q, A4 _6 d1 j
二爷的火“腾”就烧起来，二话不说冲上去，抓住那人的后脖领往外一扯，再往远处一掼，那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躺在了地上。 9 b: I. \% I( u, `6 O4 ]( _/ Y8 G7 d
) {( i! D# N- _' K9 l! q 只见他身手敏捷地一跃而起，指着二爷不干不净地骂起来：“哪个没提裤子的，把你露出来管老子的闲事？”# L% [( j3 \* \1 l) f6 \
& x, R" n% |) e& a 二爷一听，更是火冒三丈，铁锤似的拳头挥过去，几下又把那人打翻在地，紧跟着就是大脚一通狠踹。 ' ~8 L: y% L1 D6 ?1 q8 o% T/ y$ z! U$ y
6 ~ o, ~1 d5 H* _+ ? “爸爸哎！您饶了儿子吧！”刚才还穷横穷横的人，立马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成了软蛋。 ' E. Q7 ]) l7 d7 U
$ Q- z# W4 C$ Y8 ]; M [4 S 二爷抬脚还要继续踹，小毓先生抱住他的胳膊道：“二爷，他既‘叫’了，您就饶了他吧。”
9 b+ a$ m1 W5 S; L& Y3 f; O0 c/ c2 ~
X- C9 v: x- v 按北平的规矩，动手的人若有一个叫了“爸爸”，另一人没打够也不能再打。 4 T8 t4 s, o$ T
9 x; t" Q1 {- g9 I. T- H
二爷只得硬生生将踹出去的脚跺在地上，吼道：“滚！回去叫你家奎爷好好管教管教！” ) z- b1 J* ~! J
) s N3 m) ]4 t7 Z w9 S" x
小毓先生将二爷请进门。屋里有几位访客见二人面色有异，刚想询问，二爷已经耐不住，连呼几声打得不过瘾，把经过连说带比划地学了一遍。 3 h* ^+ S1 b2 |) t
- @* A+ e* h. [1 K7 j 众人听罢，先把无礼小人骂了一顿，又拱手道：“还是二爷厉害，”“多亏二爷在跟前儿，不然小毓先生非得吃亏。”
1 M N3 d3 Z' C. @' S/ _' x+ p @5 [5 K! O
二爷心下得意，接过小毓先生端过来的清茶，正跟他脸对脸打了个照面，觉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比平时温暖许多，二爷脸上更是乐成大朵姬花魁的模样。 . g) A9 x0 T0 y8 ]9 U) W9 F
) Z6 g- n" H0 e7 |5 M% T 这事过去，大家伙又拉开架势接茬儿说戏。
' A/ d9 D5 l' z2 {% N2 P- C& ~9 }0 |0 ]) m6 W
只见小毓先生端坐于方凳上，姿势极优雅又极自然地拉起了胡琴，有个清水脸的“老生”站在屋当间儿“咿咿呀呀”地唱。 ! h% a0 w7 l+ N% T
; i! E, ^$ F7 U+ w 这位“老生”票得极不地道，嗓音甚是难听。
3 l% F3 R2 W% Y" k* Z3 e0 I1 q, J; u& e9 U, Z$ p
二爷皱着眉头听了几句，一个劲纳闷。他看不出小毓先生有何身体不适，而这个“老生”的唱腔跟奎爷比又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小毓先生怎就非得给这半调子托戏，驳了奎爷的面子。 # O) ]4 r) l- F3 l' ]; f- F
- x+ R6 n0 `/ x' m7 r1 ~, I 没过多久，日本人进了城，巡警们开始吆喝着净街。
& `! U! n) ~0 u6 T% K
- O( _% A3 \; v" |" { 北平的善良百姓这才醒回味来。当年皇上出行才净街，难不成这小鬼子要当中国的皇上？原来贪心的小日本守着卢沟桥，不是看上了那些形态各异的石狮子。 " H% l6 [! \: ^( q) }0 u
, t* d m& k, M% \ p
北平人是顶冷漠又顶热心的，他们不管是大排场的出殡还是寒酸的发丧，都能拿出最大的兴头去观看，过后还要与众人极详尽地品评，总结出无数条可供借鉴的经验教训。他们并不管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 4 J2 x& f4 c$ y1 J! \
1 M6 U+ o% ~. N" X- v' ^7 f2 V
起初，他们就像等待殡葬道场一般观望着守在城外的日本兵。而今知道了他们的野心，北平人自然要动怒。但是北平人的怒气又是那么短小，眼瞅着街面上一队队的短腿子兵和走路跟磕头虫似的日本娘们儿，他们更愿意在背后用最恢谐的语言贬损或是咒骂，以显示自己的大度与聪明。 $ c! I" F2 d: H! z, e* |
% j0 z! Z" V" t# E
北平人还惯于自我安慰，因而他们并不十分惊慌：“庚子年八国联军闹得多么凶，末了儿还不是得走？这回不过是一个日本，他们就算再贪小、再霸道，架不住咱中国人能忍！咱大方点儿，忍到他们吃够拿够，到时候还得卷铺盖回自个儿老家去。” # H/ |/ `2 M% O1 G' z7 e1 u
, K( _5 ~5 h) [0 J 二爷更是心宽，依他的想头，就算这天塌下来，也会独把北平这一块留个空。
8 y3 Q/ A* Q' d, h3 O4 m+ a. ~0 B
这一日，上外头运动差事的秦老爷子拿回家一手巾包昭和糖。二爷早就惯了有啥新鲜玩意先拿给小毓先生，见这糖又没多少，索性整包拎着出了门。
. k( r9 G# \9 l# Z/ o( I y1 L" t
走在路上二爷又寻思，若是小毓先生问起这日本糖是啥滋味，自己说还没尝就给您送来了，叫人听着就跟自己多上赶着似的，面子还不得丢到姥姥家去。不如趁现在没进门，先尝一颗再说。 / O! M. K3 o( H
$ ]% f. s% E% Z! e" K5 s- Z) G 嚼着糖二爷心里直念叨：这日本人的东西就是不成，花布比中国布鲜亮吧，可它不尽穿，没洗几水就破窟窿；这包着花纸的昭和糖瞅着怪好看的，吃起来却粘牙。 ) u% l8 s' J) C4 w, d8 |
* d4 S; Y) s c! v3 [
二爷站在毒日头低下，用舌头使劲舔粘在门牙上的糖，连巡街的李巡长过来打招呼，他也没法跟往日似的大声道一句“忙着呢您”，只好紧闭着双唇略动动嘴角。
8 I1 }1 x) u# b, g1 r$ Y: r+ a! x/ ?$ `
李巡长盯着二爷的脸死劲看，嘀咕道：“今儿您是怎么了？学斯文呢还是跟我逗闷子呢？” 5 i: P( N# q) u0 x& P
; E/ D E# {) j8 n: Q9 Q+ f! f
见二爷紧着皱眉瞪眼，他自以为明白了，边往前走边扭过头说：“嗓子坏了，赶紧上同仁堂抓点清咽去火的药。这日子口，不知道啥时候就上板关门。” # c' h6 d9 t* c, [! @
2 K/ V, N8 g6 Y, ?) g W8 Q, K
二爷眼瞅着李巡长的背影拐出了胡同口，才把牙上粘的日本糖弄进肚。
: D. {& x. x' X3 r6 q0 _& r( \! f# |7 N( W
他跺一下脚，犹豫要不要把这粘糖给小毓先生送过去，又转念一想：这昭和糖再不好吃，好歹也是远渡重洋才到了咱手里，怎么着也得叫小毓先生见识见识。保不齐原该就这么粘，人短腿子就好这口呢。 : m4 v6 f, R3 G9 H& M: a/ f
* e9 g4 u% y/ d* L 待二爷把昭和糖献宝一样递给小毓先生，小毓先生不但没接，还往后退了一大步，冷冷道：“请二爷拿回去。”
5 i! ?, I$ L @3 m' S% b
/ S# k7 d* M& T+ E 二爷当他这会儿不想吃，就把手巾包放在桌上，说：“不吃你先放着，想吃的时候再说。” ; w) p2 l: e( _# [
0 i' @ y$ q% E" q5 e 小毓先生的脸色阴沉下来，眼里也露出鄙夷之色：“还是请二爷拿回去。我不会有想日本吃食的时候，我这屋里也不能放日本人的东西。那糖，是庆祝北平“陷落”的礼糖，我吃了，心里会发苦。” 1 ]# u7 m) V4 b, t
( L3 [. j) r# S+ n1 x5 i% l 二爷这会儿才知道，小毓先生不是不要他的东西，而是不要日本人的东西。他心里刚宽慰一下，又揪了起来，脸上也很是挂不住。他抓起那包糖，边往门口退边说：“那我拿出去，这就拿出去扔喽。”
- E* c. R2 u' |5 D. v
/ P5 Y. w4 W6 [6 m& V, Y) x 二爷出了小毓先生家的院子就狠狠把那包耻辱糖摔在了地上，又不解气地踏上几脚。他回想起日本人进城这些日子，北平人的北平在短腿子的强迫下所受的委屈：中国的商家被逼着收下日本的军用票，短腿子兵当街绑走年轻的学生，不会说中国话的日本流氓吃饭不给钱还砸了铺子打伤伙计……
1 g B6 p7 U" B t3 H' P- l5 Y( P: ?1 ^' n& v! N
二爷又站在了毒日头底下，越想，越恨；越想，越悔。
% c3 M! k/ U! I/ `2 H8 y, t9 B: l
5 y0 z6 w$ w n& Y# E 小毓先生说，吃了庆祝北平“陷落”的昭和糖心里会发苦，他现在当真是从嘴苦到了心肝肺。 0 `, k6 z* m& `: k% z1 ^) l3 ?
6 B4 h9 K% j3 j7 l
也等不及走回家了，二爷贴墙根儿站了，躬下腰，“呸呸”淬了几口唾沫，又把手指头伸进喉咙眼里抠，逼得自己一阵干呕。每呕一下，每吐一口，二爷对日本人的恨就多添几分——谁叫他们害自己受这罪的。 4 H1 |* y$ K0 n. z* V5 p; @
" w& y4 p9 Y+ `& y2 G" ?# \ A 过了几日，二爷又在小毓先生家遇着那个唱老生的半调子票友。他强忍着在一边坐了，紧盯着拉胡琴的小毓先生，想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9 x, H! E. n7 A- _3 A( f5 L- G0 Z
. A4 {4 M# M4 y" T- `( e
小毓先生看二爷的脸几乎扭曲成了包子，自是明白因由，便走到他跟前说：“你若累了，就上里间屋睡一会儿吧。我们这儿还且着呢。”
$ Z) x6 x9 h) L6 y
a- ?/ r# M* v1 y' a$ D& x 二爷感激地冲小毓先生作了个揖，立马站起身躲了出去。 & h: R& g$ h6 p3 ~. N# } }
3 g4 w0 _, Q3 H4 g+ n. e* b1 z/ C' @ 里屋是小毓先生的书房兼卧室，四白落地的墙，显得屋里既干净又敞亮。南窗下是一张书桌，一侧是床，一侧是书架。
* G6 E# }% Z8 ^0 @4 ]" Y
: [7 {# z, M$ M& J' [) w 二爷走到书桌前，翻了几页摆在明面儿上的书，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来，上头用瘦金体题了几句未完的诗： + R4 \2 f H" ~& p6 {+ u! a
: T2 l) Z. ]* i1 [$ v- V 千里刀光千里人，声色无欢渐断魂。 5 P& j! Q& L( U
! b' c. S$ }$ C- r# S 冷酒暖花明月夜，长亭断柳空山门。
+ p* w, L: ?- q; u6 g. I& B6 c# ?/ h1 J8 h
涛生云灭人焉寐？国破山崩家安存。 , Y* m' c4 Q+ X; J
/ Q; t6 R1 z6 o/ w( j9 f) I# `) D7 J
二爷看得心潮澎湃，一阵难过一阵激动，恨不能立马把那些闯进别人家里找便宜欺负人的小鬼子撵出北平、撵出中国！ 6 p% u" w8 I! ?' l$ w& {/ a. p+ c
; i* N6 K, e$ T m “阎先生走了。”小毓先生撩帘子进来，看见二爷在书桌前一阵忙乱，似乎在藏什么东西，不禁问道，“怎么了？你捣什么鬼不成？”
0 {/ Y" E1 M4 X& `8 Z& f- b* A# h+ M# ^* I( s" }
二爷转过身，走到小毓先生面前，胸口突突地鼓动着，心坎里无数钦佩赞美的词搅成了一锅粥，怎么也挑不出一个最合适的来赞那首未完诗。 : Z' N; T* L7 v
* |* l) z- c; A1 ? 小毓先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睫毛垂下又掀起，不知道该看哪。 ( B0 E! O7 v8 ]" g" O$ _
5 `: T g. j' D6 [% @
二爷由此想起了那个在北海跟一对摩登男女学的新派好词，心里暗暗给自己叫了一声“好”，清了清嗓子，发自内心地说：“笛耳。”
' x' B! W: k- `& s/ `. ^5 u7 c( `) Y2 D% f1 [1 r1 S& f
见小毓先生似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二爷心里一阵得意，为叫他听得更清楚明白，二爷将嘴凑到他耳边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笛耳！” 2 p( @# S/ y' o7 A+ |* {, M# ]5 j
- v, V6 }; ]5 z5 m
小毓先生的身子轻颤了一下。二爷满意地笑了，他相信小毓先生一定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不然，他不会羞红了脸，连耳廓都染上了粉红色。
7 A9 Y H) }6 s: y3 W6 Q
, `5 o$ l( I# } [7 `$ \ 在这个最恰当的时候，他能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个最时髦最动听的赞美之词，二爷很是得意。 ' V! k: v0 f) j3 {9 H
4 ]* q: l3 r0 Z" [6 K 因为太过于喜形于色，二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做的动作有什么不对劲，就跟吐出“笛耳”这俩字一样自然，他在小毓先生泛红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6 C# ~! i% c$ `# H' v, B5 D
, D: X% K/ E! w6 L+ g 小毓先生的一张脸刹时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双手抵着二爷的胸口把他推得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自己也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1 }# T. _! D. F& r( r9 a0 {
$ e, u2 `( L' K& p3 U% _
二爷愣了一会儿，突然夺门而逃。 . s3 _. M. \, n- N
4 e* V$ ^, a2 |# \( D: S0 y7 V
回到自己家，他使劲捶打自己的头，悔得肠子都青了——今儿个如此失礼地冒犯了小毓先生，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他？ - x7 { z& w1 M+ L
! X: {/ {+ M9 D1 i. a7 Y 一连半月，二爷没敢在小毓先生家露面。 * c/ P' o! W$ ]/ I5 ]
- G6 c; @$ G8 X! j4 M0 K
依小毓先生的性子，更不会主动上门找什么人。但他多少有点惦念二爷，不见还怪想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是又怕见他，因为知道见面少必不了一场尴尬。 ; @( E4 d4 U: I4 D X- O+ N9 C
; o# `7 K5 q3 x( E# s 小毓先生想到这，不禁伸手摸了摸曾被二爷亲过的地方，脸颊竟然跟那天一样热烫起来。
, z3 b# E( _& s7 z( v/ j. x( m$ t
$ @) z ~, y4 z; o+ } 这天下午，聚在小毓先生家的几位票友和访客都在说一件新鲜事：有个中国人，在前门楼子把个日本兵打得哇哇乱叫。 ) Q% o+ u! G2 `7 o; S4 N+ W
" h. s8 h- \6 N. X
唱老生的半调子票友说：“有个车夫拉客人到前门，收了钱刚要走，就被个短腿子兵拦住，逼他脱了衣裳检查，然后就用枪托打他。因为车夫收的都是咱中国的钱……”
0 u- f6 N+ N# z( T: @2 `, }. V( p: v1 l
小毓先生一言不发，双手攥成了拳头。 * Q) c4 X0 g7 w; n' ?3 X+ J! j; V5 C
' P) h6 Y. {. h4 p2 i 旁边有人插话道：“幸亏有个厉害的中国人，把那短腿子兵狠揍了一顿，给咱中国人长了脸，也救了那车夫一命。不然非得被活活打死！” 7 ~+ n- P$ N+ e
) d$ n& ~- f$ y; ^9 ~ “后来来了一队小鬼子，跟前门楼子开了枪逮人，一上午愣没抓着。有人说那位英雄会飞檐走壁，是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林侠士。若中国人都跟他似的那么厉害，看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 f/ W- J' \2 l* W5 L4 c
1 V) I/ t; I# T# X6 L* W/ |( \ 小毓先生握紧的双拳渐至放松，脸上也浮起微笑。 - O* T0 g4 x; G/ s
A7 N6 D9 E/ B! k6 C: X 吃晚饭的时候，小毓先生家的人已经都散了，突然有人打门，开门一瞧是二爷。
! c6 q7 ]3 J& i3 B4 _1 x9 I
t/ R; V" S$ w2 {8 I( t 二爷问小毓先生可听说日间前门楼子打日本人的事，小毓先生答听说了。然后便无话。
7 o/ v) D) a2 T+ t7 F
& s, c1 [4 `0 E9 \: m& d 二爷看着桌上的两盘饺子，咽了口唾沫，说：“我还没吃饭呢。” . i/ l& W7 Y# t% k9 R# P
- K9 q! w2 W" j! I$ v2 i 小毓先生给他添了碗筷，还倒了醋。俩人相对而坐。 ; t: N1 T4 f0 H" q! F
9 V8 `; {3 v6 k- w9 w9 u, z8 B6 N
二爷说：“这西葫芦馅不错，挺香的。” % z6 F d% b% e! Q# V9 _* i- E
7 ]' z/ }% o2 R* y
“是东院沈太太的手艺。”小毓先生应道。 0 @; d6 @/ w3 m- Z4 c! @# X
5 ^' q& t, x) _% i
吃罢饺子，二爷还没走的意思，又说起前门楼子打日本人的事，问小毓先生怎么想。 3 m- j& ?. p9 ~& q' V! H1 Y7 Q, C
f# I' {! {4 M& u2 @1 x 小毓先生夸奖了几句那个敢打日本兵的中国人，还说，中国人要都这么厉害，就不怕什么小鬼子了。 ) R# Z/ u( g" z4 h. V) _9 [
% N2 X2 ?9 d8 a" Y; |- u
二爷笑眯眯地听着，小毓先生反问他怎么想，他却打岔道：“我今天晚上，想睡你这儿。”
8 H! d- d0 }" ?0 E: q& s; O7 K `7 @& `# x# f- E& Z9 E
小毓先生的脸又充了血。心里可劲骂自己原先看错了人：都做了亡国奴了，二爷居然还有闲心玩什么“我说前门楼子，你说机枪头子”的把戏，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 C# L4 h9 \* m2 f, [9 ^6 z5 M. z5 `1 d' j x+ o
二爷见小毓先生动怒，忙起身说对不住，叫他别往心里去，就此告辞。
- m! p* v( ]8 M3 M( M ' ~9 D5 E& A& T2 \
小毓先生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做了很多不连续的怪梦，梦到无数人在奔跑喊叫，一片嘈杂。
& Z6 R- U- \4 Z' s, Y3 P
# }: u1 ^1 l" L* n 第二天一早，小毓先生就听说昨天夜里菊儿胡同来了日本兵，绑走了秦家老二。 3 ]) W% G3 _' e. P
) f3 ]; I5 p6 {# z5 |: S& r( x2 a+ v; h
“小毓先生您知道吗，昨个儿在前门楼子打伤日本兵，救了中国车夫的厉害角色，就是咱们二爷。”
+ G. i$ t: G) d$ Y) H/ C3 }& i- V) U+ D h7 h
“二爷本来都跑了，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上又回来，让恼羞成怒的小鬼子逮了个正着。二爷应该远走高飞，或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将他藏匿起来，怎么能回家送死啊！” . x" @) b$ L# F' q1 U/ q0 y
. }' X9 o8 s* Y# {: S
小毓先生头重脚轻地回了屋，抱头趴在了书桌上。突然，他想起那天二爷似乎在书桌上藏过什么东西，又抖擞精神翻了起来。
6 E; w: J6 E* g, c' {& j' {6 K! m0 t, U
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是自己当日未写完的诗，现在，已经完整。被二爷补上的最后一句，笔划饱满，充满豪气：
$ i( L8 ^$ ~: V6 _' r2 y
, _/ u g7 k. R7 P, G 烽火平定中原日，放歌纵酒共黄昏。
; Z$ {9 |; V" O+ O
8 s( _: }! p" \) F5 k2 f 小毓先生仰靠在椅背上，把那张题了诗的纸蒙在了脸上。
, K4 t; i% h0 E' g0 q# T6 b: }0 a3 F5 f
二爷笑吟吟地从字迹间走出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如何狠揍那个短腿子兵，又是如何解气如何痛快。 : S1 h# d/ r5 y4 f/ G: s
3 f3 j& M. j+ }3 U, n- m
“二爷厉害！”小毓先生大声说道。
9 U2 a! }$ c4 g S S# l$ ~8 S
+ |+ s- ^ W% l 现在，是北平人，乃至所有中国人，该厉害起来的时候了！ % g/ Z: O% I8 f8 f# D
' C% p. V, M8 |; X* | n
——
4 u3 S: L1 N. f3 M' X - q" ]/ S. J4 I, M7 y# V# Y
*笛耳，dear的音译，用法取自老舍先生的作品《离婚》。当年第一次读，看到小赵叫老张的女儿秀贞“笛耳”，我琢磨了一下才明白是啥意思。 + W; H! R! X+ i+ _* ]4 L
% P" r5 k( u1 {6 \* q2 ^9 f: E完 |
发表于 2007-7-9 05: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