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

wj3840099 · 发表于 2009-6-7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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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

走过一年懵懂岁月步入大二，我算刚刚适应了没有管束、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不再埋头于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不再满足于老乡间的聚会吃喝。可那些随处可见或匆忙或闲适的身影对我而言依旧神秘，我不知道除了上课吃饭自习外，还能做些什么。

一件事对人是幸还是不幸其实永远没有答案，直到死亡来临，这是我若干年后才明白的道理。可那时，被分到系里唯一的混合宿舍在我看来真的异常痛苦，已经非常孤僻的性格因为彼此交集稀少经常出现的沉默气氛而变得更加封闭。这一年，我的情况其实很差，独往独行成了常态，时间一久，就放弃了敞开心怀或接纳他人的努力。我挺羡慕其他人对本班集体的那种强烈依赖感，至少他们不会象我，无所事事的时候只能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宿舍发呆。

除本宿舍，我只和一个人比较熟悉，叫肖蒋，是在第一天报到时认识的，与我同省。说得准确点，只是一个课间偶有交流的伙伴。毕竟刚上大学，环境还很陌生，在那个物质和精神生活都不甚丰富的年代，大的主要圈子还是班级。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时常跑去他的宿舍闲聊，所以淡淡的关系一直保持着，既没加深也未消散。

天空越来越蓝，越来越远，又到了新生报到的时间。说不上是为了寻找、纪念还是为了某种优越感的释放，这些天没课时许多同学总有意无意地遛到新生报到处，借着和熟悉的接待同学聊天，顺便挥洒一下身为师兄师姐的热情。

化学基础课是几个班一起上的。下课时肖蒋忽然在门口拖住准备回宿舍的我，没心没肺地大声说一块去看看新生里有没有女，他大约低估了自己噪音的穿透力，周围同学迅速投来惊诧的目光，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还好毕竟是大学，人们对于形形色色的精英和自以为是的精英比较宽容。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我哭笑不得地问：“给谁做宣言呢，看上哪位啦？”身旁一直跟着他的同学呵呵乐出了声。

肖蒋伸伸舌头，“看女有错么，每晚卧谈会上。。。”
那位同学可能是怕肖蒋这大喇叭把什么都直播出去，忙吭吭几声，用胳膊碰碰他，肖蒋才回过神，伸手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摆动一下，然后模特女郎般屈肘攀在那人的肩上，大拇指翘到胸口，故作发嗲，“介绍一下，大汉喏，如假包换的山东响马！”那位同学笑着边挣脱边稍显木讷地冲我点点头。还真有些大汉的感觉，宽宽的肩，方方的脸，干净利落的短发，眉宇间透着憨直纯朴，一件样式古旧的白衬衫，依稀有手工痕迹。

不断有新生报到，大多一个人，稚嫩、新奇、忙乱、无措的脸让人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肖蒋极度热情地在接待桌前忙活，俨然学生会主席的架势。站了一会儿看帮不上忙，正想离开，余光瞥见那个“大汉”正立在报栏前，神情专注地看着报纸，夏末稀疏斑驳的阳光越过梧桐叶从头顶照射下来，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五官，宽宽的额头泛起柔和的光泽。不知为什么脑海就浮现出“ 轩昂”这个词。一种开阔的明朗，一种舒展的纯净，不是帅气，不是英俊，却比那些更平和更亲近，更――温暖。心忽地动了一下，不自觉地移步过去，站在他斜后方的报栏前。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继续盯着英文报纸CHINA DALIY，厚厚的唇不时默默抿动，似在努力弄懂上面的意思。装作无意地向他靠靠，于是，我嗅到了醇厚、浓重、迷醉而诱人的汗息，绵密悠长。我非常相信生物学们关于自然界某种特殊气息在辨别、呼唤乃至吸引等方面产生作用的理论，因为从那一刻起，这种气息就象在我的嗅觉领域里深深地划上了一个波段，一个跨越神经直接与喜悦与甜蜜与爱相连的印记，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空气中飘荡过存留过，都会激起我的阵阵颤栗，幸福，或苦涩。
这时，他不知为什么向后退两步，踩到怔怔发愣的我。

“没踩疼吧？”一脸歉意，他关切地看着脚下。第一次听他讲话，浑厚的嗓音与宽厚的肩背很吻合，正象 “大汉”这个绰号，让人不禁想起巍峨的深山幽谷和其中回荡的轰鸣。

“没事没事。”我笑笑，见他一直“关心”我的脚，便指着报栏里的英文，“呵呵，挺爱学习的？”一出口就很后悔，这话问得极无水准，无论肯定或否定都会让人难以作答。他却嘿嘿笑着摸摸脖梗，转动了一下大大的脑袋，“看不懂，瞎看呗。”

颈后整齐的发际一闪而过，光线透过黑密的发梢星星点点，在白色衣领的映衬下，一种生机、朝气便如同灿烂上午这座丽校园里的欢声笑语般蓬蓬勃勃地洋溢开来，和煦而轻柔地略过脸庞和心田，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个，是啥意思？”他倒不认生，抬起手点了一下玻璃窗，微张着嘴望我。这一年说不清是无事可做还是高中习惯的惯性，我憋着劲在学英语，不管精读泛读课本的单词统统地毯式记忆，阅读水平就真有了很大提高。我急忙扫了一遍，那是一篇关于海湾战争的综述，在谈到各国政府的立场时，用了一个比较生僻的词，大意是心怀鬼胎。

拍拍他胳膊，示意那边扬脸热情地与一位报到女生攀谈的肖蒋，我说：“就是那个意思。”

大汉皱起浓密的眉毛，憨憨摇头表示不解。
这时，肖蒋隔着路冲我们招手，喊道：“大汉，这儿有你一老乡。”

新生老乡居然和他一个县，高中也是同校，这在远离山东的大西北显得非常难得。大汉一边忙乱地替他办理报到手续，一边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问这问那。新同学答了几句，支吾着带了哭腔说没拿那么些钱交学费，一脸无助地望向大汉。那个年代，高校校门还不似如今这样血盆，可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几百元已经足够半个学期的生活费。

大汉为难地挠挠头皮，问负责接待同学能不能先给登记，然后再想办法补交。这时一直面无表情坐在一旁看书的系办老师冷冷地撂下句不交学费绝对不行就再也不抬眼皮。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新同学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大汉狠狠瞪了“死人脸”老师几眼，圆圆的鼻头渗出汗珠，脸涨得通红，搓着手紧咬嘴唇。肖蒋也无可奈何地立在那儿，冲我耸耸肩，没吭声。

说不清出于同情还是没来由的信任，抑或是那张朴实的脸轻易就击碎了年轻而不厚重的心墙。我跺跺脚，牵了牵大汉的胳膊，说了声别急等我一会儿，就一溜烟跑回宿舍取存折拿钱。那年头少有大款一说，父母也仅能在每个学期初，一次性给够我不太紧巴的花销。可一路上除了在脑海中泛起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外，什么也没想。



大汉死活不同意全让我出，硬塞回二百，目送大汉搂着老乡往3号新生楼方向走，肖蒋在一旁似乎叹了口气：“他们老够穷的，大汉平时就挺节约，你这钱怕是。。。”
“还不至于吃不起饭吧，没关系。”我心里笑笑，这个肖蒋，却在想怎么能从日常费用里挤出饭钱。
二）
我们住的8号楼离操场很近，宿舍那个每到周末基本都回家的本地学生胡一冰，不止一次叫我临睡前一起跑步健身，对于此类有规律苦行僧般的生活习惯我向来敬而远之，看他每到快熄灯时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地回来，都要斜靠在被子上不无揶揄地来一句，“嗯，又能多活三天。”我俩之间的熟络全归因于上下铺关系，每天睡觉起床，上上下下次数多了不贫几句都不行，可我从来没有认为他能成为朋友，我固执地以为只有相似的性格才能彼此融洽，而他，却是那么开朗。
或许因为白天的事情，心情毫无原由地好，从自习室回来，看胡一冰正换球鞋，竟脱口说一块去呗。他先是愣了片刻，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摆出标志性的诧异神态，歪着脑袋打量半天，学着时下正火的周星驰的笑声，“哇－－哈哈哈，捡钱还是艳遇了？”
一前一后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被夜风吹起的衣衫更加飘扬了轻快的心绪，胡一冰从后面搂住我，半推半搡地问：“说真的，还没见过你哼小曲儿呢，碰见啥好事？说来哥们也听听。”语气动作透着熟稔与亲热。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白天老师讲的混沌理论，也许正象日本岛上的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就能引发了大西洋风暴一样，一点莫名的快乐竟让我感受到此时他如常语调里蕴含的真诚亲切，莫非这一年来自我封闭得太严，以至忘了去体会身边随手可触的友谊？

操场很空旷，视野所尽之处，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多数同学如我一般堕落，不会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记在心里。跟着胡一冰没跑两圈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停下来一边叉着腰大口呼气一边往看台走。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以为是胡一冰，头也没扭说别跟我比呀想当高校王军霞且得跑呢？
“当当当当——你见过这么壮的王军霞啊？”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他—大汉！
我惊讶地回过头。操场没有路灯，借着不远处校内医院值班室照过来的淡淡光线，依稀能看清他憨厚的笑。这仅是我们之间的第二面，那张脸却仿佛相识了若干年般有种天然的熟悉。
“你。。。也跑步？”心里的话又一次脱口而出，又一次毫无意义，暗骂自己口拙。
他抹了把额头，象是擦掉腾腾的汗水，“以前好像没怎么见你？”
我抬手指指跑在远处的胡一冰，“榜样嘛，近朱者赤。”
大汉眯起眼用力分辨，嘴里不太确定：“是有机。。吧？”一幅凝神专注的模样。
我瞪大眼咝咝地吸气，拼命让自己不爆笑出来，盯住快隔了一个球场的胡一冰，“没听人说过那句话？嗯。。。说‘机’不带那个啥，带了人笑话。”
我们还没有熟悉到那种可以口不择言的程度。
他很快意识到话中无限歧义，用手戳戳我的额头，呵呵乐着，冒了句我没听懂的山东方言。
这时胡一冰绕过一圈跑近，一贯的口吻：“这就不行了？有限得可以！”
我顺手拍一把他的后背：“哪有你行？你是有机的嘛！”大汉在一旁捂着嘴乐。胡一冰没听出端倪，继续晃着往前跑去，真不知他哪来那么好的体力。

周围一下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一对情侣低低地说笑，隐隐约约。

“刚才我去你们宿舍了，上午的事。。。谢谢你。我那老乡家里不宽裕，钱。。。得慢慢还。。。”
“没事没事。。。再说再说。。。呃，不都说好几遍了？。。。”我皱起眉竟忽然有些口吃，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份诚挚的道谢，抬头四顾想岔开话题，“那个。。。那个，你还活动不？”
他抬起双臂，将一只搭在我肩上，指了指操场角落里的单双杠，“去那练练。”独特的气息随着他的张臂又一次充溢鼻腔，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他臂膀有力。

终于见识了什么是生龙活虎身手矫健，看他在单杠上忽悠忽悠做着大回环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心里由衷地生出赞叹和自卑。我的体育成绩一向不好，大一测试百米、引体向上、中长跑，没有一样能顺利通过，甚至在跑一千五时，还滑头地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躲了整整一圈，最后装作疲惫地冲刺，总算过关。盯着夜色中翻飞的身影，我已经放弃了为他查数，直到他猛地跳下来，才咬着下嘴唇边用力点头边竖起大拇指。

他颇为得意地脱下外衣搭在双杠上，没等我看清动作就已然飞快而敏捷地坐在了上面，朝我挥挥手，“来，休息会儿再回。”

还好，这不需要太大的臂力和技巧，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笨拙，并肩和他坐到一起。他穿了件火红的背心，底下紧绷的肌肉仿佛要冲破束缚般呼之欲出。

“之前，我还不知道系里有混合宿舍。刚才进去问你在不在，居然。。。没人理我，气氛是有点。。。啊。。当里咯当，有点那个。。。不过，六个人住倒比我们宽敞。”大汉很自然地将手压在我抓杠的手上，手心有汗，湿润而温暖。

我长叹口气，用力抿了抿嘴唇。关于这件事我从没和别人交流过，即使卧谈会其他人咬牙切齿地抱怨也没勾起我丝毫的表达愿望。我认为这是命，就象出身、性格、智力，怨不得谁。可实际上，过去一年里寂寞孤独分明狠狠噬咬着初次离家不算坚强的心，甚至黯然神伤地红过眼圈。被边缘化的抛弃和似有似无的冷淡此刻被他一句话惹得浓浓淡淡四下荡漾，酸溜溜地有些委屈。

大汉没转头却象了解我心事般拍拍我的手，“没事就去我们宿舍找老蒋和我坐坐”，他吭吭两声，学着蹩脚的京兰腔“也可以――谝谝。”

这次，我没笑，也没敢看他，硬硬地挺起腰，直视前方，不想让他看出软弱。
皎洁的月光水银般倾泻下来。久违的类似归宿和依靠感觉让我在冰凉的杠身上竟觉出
（三）

生活忽地明朗了很多，就象习武的青涩少年猛然参悟了看似深奥实则简单的禅意般，无限风光便柳暗花明轻柔舒缓地在面前渐次打开。一样的上课、吃饭、行走、观望却变得轻快而惬意。其实，校园如同绚烂的青春，每一种颜色都可以找到辉映的背景与时刻，绽放光芒。无论耀眼的红、明亮的黄，还是深沉的灰，安静的蓝。



我基本不在食堂里吃饭。图清静是一方面，餐厅里弥漫的水煮菜和焦糊米的味道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这天窗口买来两勺寡淡的青菜，正要低头往回走，却被人从后面叫住。

“纪斌，偷吃什么呢，鬼鬼祟祟！”肖蒋坐在餐厅直凳上向我招手，旁边还有一位他们宿舍的，似乎都喊他老幺，不知年龄最大还是最小。这些日子和肖蒋、大汉走动次数多了，和他们都算熟。

只好过去，“这食堂里有值得偷吃的东西么？”肖蒋不管不顾麻利地拖过饭盆，探过头张望，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后，讪讪地重推到我面前，“一块吃呗！”

这时，大汉和另几个室友也走过来，看到我便憨憨地笑着在身旁坐下。暗地里数了一下，嚯，他们倒是步调一致得可以，八个人全在？！

“今天宁吉利值日，不想打扫卫生，就鼓动我们都在这儿吃。”大汉用眼神示意坐在另一桌的同学，低声说道。宁吉利有过耳闻，无机班班长，高大帅气，正在一旁指挥官似的激扬爽快地谈笑。

餐厅非常嘈杂，肖蒋大声发表关于十一放假的安排，与支持去华山的意见相反，他极力鼓动再往西，直接杀到甘南大草原。于是，一伙人很快分成“华山派”和“大漠派”，争得面红耳赤。

一切与我无关，安静地吃着无滋无味的饭菜，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在身旁大汉饭盆的手柄上，惊讶地发现凹槽里竟然没有一丝污垢，如果不是特意清理，这个不被人重视的地方应该堆满历史的尘埃，积重难返。

大汉没怎么说话，一手放在腿上，一手举着勺子，不时对正在发言的同学嗯嗯哈哈，听不出什么立场。老幺是甘南某县人，听到有人攻击那里“穷山恶水”，恶狠狠地离座准备“让他见识见识啥是刁民”。

肖蒋敲敲饭盆，“收拾他收拾他，不然不知道刁民有多屌。天苍苍野茫茫，九阴真经白骨爪－－阿门。”大汉听了呵呵乐着，不经意与我轻笑的表情撞在一处，彼此目光就落在对方的饭盆里。



他买了一份豆腐，价格同我一样便宜。

“来，咱兄弟俩互通有无。”他大咧咧地把饭盆推到我面前，伸手从我这里舀走一勺。

我愣一下，怔怔地没动。一直有一个概念，凑在一起听饭这动作太过亲密，应该只限于恋人之间吧。

“吃啊！我没肝炎，放心。”他冲我做个鬼脸，双颊随着咀嚼一起一伏，随后抿起嘴唇轻轻吐出一句，“都是那学费拖累你。。。”

“哪有的事？”我恍过神，赶忙摆手呵呵乐着将勺伸进他的饭盆。我承认自己有轻微洁癖，杯子、饭盆、床铺轻易不会让别人碰，可对大汉随兴的亲密，却隐隐生出莫名的欣喜来，这应该缘于长久与人群的隔离吧。眼尖话多的肖蒋看见，敲一下放在我俩中间的饭盆，“哎，太亲热，注意一下影响。”

大汉没理会低头继续吃。我心想您不说话没人当您是哑巴，却控制不住地脸颊发烫，慌乱中，刚伸出的勺与大汉的碰撞在一起，伸缩间就有些尴尬与难堪。

“哇噻，还以为是本能呢？原来亲热的技术也得锤炼，哦！”肖蒋嘻嘻着吃完走开，大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鼓着腮帮半是正经半是玩笑地说：“一个碗里吃饭还真得多练习，以后午饭、晚饭咱都一起，你买白菜，我买豆腐，一青二白，咚锵咚咚锵——一言为定啊。”



望着他消失在餐厅门口的身影，周围嘈杂的喧嚣和不甚好闻的味道居然一下变得充满生气，包括胖得变形连头发都冒油的食堂师傅，包括那一对不顾风化吻作一处的恋人。阳光透过餐厅宽大的玻璃窗暖暖地照在身上，才发现与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远远好过寂静的宿舍，好过躲进小帘成一统的清凉。
（四）

我以为大汉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还真的每天等我一块到餐厅吃饭。他们宿舍离楼道口很近，一到饭点儿，就站在上下楼梯连接处，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面朝楼道深处，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拎着饭盆，胳膊一甩一甩。和我一起出宿舍的胡一冰见了几次，好奇地问什么个意思，我没详细讲，只说上课总坐在一桌，惯了。后来在餐厅见我们你一勺我一勺的样子，干脆也坐到旁边说搭伙搭伙。说话间就知道了凑学费的事，他先是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标志性的夸张诧异神态，亲昵地照胸给我一拳，说当雷锋也有这样婉约的，逗得大汉几欲喷饭。他们俩都很开朗，欢声笑语就着无滋无味的饭菜，咽下去，便减一分对囊中羞涩的抱怨，多了对大学、对同窗、对好友、对情怀的体悟和回忆。



秋天是这座城市最美的季节，只有这个时候，整年因地理位置和产业结构造成的阴沉而灰暗的天空，才随季风吹过，渐渐露出清澄的蓝。校园里，小树林与鸳鸯湖如同斑澜的调色板，在同学们嬉笑、打闹中写意地随手涂抹出绚烂五彩，与对面图书馆木钟“当当”的敲击声遥相辉映，奔放欢快与寂静沉默兼容并蓄，显示这座近百年历史校园的古朴和现代。

吃过饭我和大汉一前一后行走在熟悉的小路上，享受阳光、闲逸、人来人往的风景，说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和感慨，饭盆偶尔随胳膊的摆动碰撞在一起，叮咚脆声响在彼此中间，心田就如同绽放了小小礼花，阳光下他的笑容和身影仿佛水晶世界，显得魔幻而神秘。时常我得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待他稍显风火地远远落开几米，竭力分辨他衣着举止与周围的雷同和普通，才能将自己从近似梦呓的状态中拉回，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象满地随风翻卷的梧桐叶，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去向何处。



大汉玩心很大，听他说宿舍里只要有点空闲，“拖拉机”游戏就会早早支场。凭借娴熟的出牌技巧和连诈带哄的表演，他永远是受欢迎的对家，对此我深信不疑，曾有一天晚上坐在旁边观战，看他深思熟虑、运筹帷握、谈笑风生、纵横捭阖，把对方弄得神不守舍，愣是以悬殊的牌力对比赢下了不可能胜的一局，直看得我目瞪口呆。这几日，每当肖蒋、老幺还有其他人急匆匆地走出餐厅，朝他做个甩牌的姿势，大汉眼神里总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向往以至焦急，饭也吃得心神不宁。

尽管非常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和我坐在一张桌上为争最后一片菜叶勺柄缠斗将饭盆搅得叮当作响，非常希望回宿舍路上一句不常开的玩笑惹得他从身后卡住脖领用力拖我倒地故作狰狞的表情日日浮现，非常希望一出宿舍门就迎着正午或傍晚的阳光看他欣长的身影站在拥挤的人流中岿然不动；我说不清是沉醉一番交融、恐惧一种失去、贪恋一段热闹还是渴望一瞬柔情，可我知道不能自私，将区区几百元作为挟持他固有快乐的良心之债。几次我推他说快去玩吧，大汉都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最后坐下来，恨恨地瞪着远去的舍友，“先张狂一阵，等会儿再收拾你们。”



十一马上到了，同学们呼朋唤友，繁忙而凌乱地做着度假准备，想起肖蒋他们关于过节的讨论，问大汉有什么打算。他稍显失望地歪歪嘴唇，哎了声说大部分去西安，只有肖蒋一小撮要去体会大漠草原的荒凉，那小子头皮发痒准备步郭靖后尘艳遇梅超风呢。

他没说自己，我也没有追问。

晚饭时，肖蒋路过正在吃饭的我们身边，眼睛盯着一成不变的青菜豆腐，隔过我在大汉身前敲敲桌子，“昨晚怎么没见你报名？宁班让问问到底去哪儿，今天中午截止啊！”

很为肖蒋不合时宜的追问担心，毕竟这儿还有一个我。对于肖蒋，大汉苦笑地说过，那就是个孩子，没什么恶意却经常说话做事不过脑，时间一长，大伙迁就的同时也挺烦他。

以为大汉会顾左右而言他，至少应该躲避一下敏感的“经济”话题，没承想，他直起腰把勺子插进馒头，举起晃了几圈，另一只手指指我们的饭盆，从从容容地说：“每天都吃碳水化合物初级衍生品，哪有钱去旅游？”

“不是说大伙一块给你凑凑么？”

“别别，”大汉没看肖蒋，“我就在宿舍呆着，顺便好好翻翻《射雕》！研究一下治疗九阴白骨爪的心法，免得你把命丢在大沙漠。”他脸上虽然笑着，可我却能听出其中隐约的不快。

“客气什么，我们都知道你的。。。MONEY不宽裕，大伙没把你一人撂下的意思。。。”肖蒋并没察觉，说着就去拉大汉的胳膊。

大汉轻轻甩甩没动窝，肖蒋就有些用力，注意到大汉的脸色有些微红，那神情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但直觉告诉我――他生气了。

肖蒋依然固执地拖拽着，旁边的目光开始投过来。猛地大汉甩开他的手，咬着嘴唇，声音很响很瓮，“弄什么呢？”说完，将勺子叮当扔在饭盆里，起身走向另一个出口。

肖蒋像被吓到，无辜地空张双手足有半分钟，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十分尴尬，半晌才念念有词地离开，“怎么这样啊，怎么这样啊？”

举起一勺饭却忘了搁进嘴里，还在想刚才大汉拂袖而走的帅气，我真觉得那是一种帅气！一直以为只有如我这样离群索居的人，才会对来自班级的邀请说NO。即使这样，一般情况我也要微笑着略带歉意，绝做不到如此不羁与放任，如此自我和个性。一贯聪明的肖蒋咋就愣没看出来？只是，我不确定他生气到底是因为拮据难堪还是对束缚反抗。



关于集体这个词在观念里始终很模糊。每当看到一伙人在校园里出没，我就忍不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想去追究其中深藏的真实企图。掩饰？起哄？我不理解一群人乌秧乌秧的怎么就培养并体现了集体主义精神？集体主义非得集着体才能表现，无产主义非得无着产才能表现？草原小姐妹整天在无边无际的草场上学习生活，与小伙伴见个面估计也挺困难，不也能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其实我也尝试过压抑极度的不快跟班上同学搞什么远足、游园，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在野地里支口锅，莫名其妙地象山顶洞人似的生火、点柴，并且对某位同学所说的挑一撮土判断风向的办法赞不绝口。可每每结束，独自回到宿舍，我都会陷入到同样一种极端空虚的状态里，违背心意的懊恼或者盛筵之后的荒凉。



伪装的幸福之所以甚于真正的痛苦，就是无法面对背人向隅时心灵的诘问。于是我大胆顺从了内心，对种种看不到目的的邀请说不，面对同学惊愕的表情坦然转身，发现天马行空也不过尔尔，安然自在任思绪飘扬倒也逍遥。



一顿饭功夫，我下了一个决心。趁中午休息，到电话亭给北京的大姐说了缺钱的详细情况，我没有隐瞒理由，只是在她追问这同学跟我什么关系时，脑海里闪过同样的问题。说不清也就那样了，姐答应很快给我电汇过来，临了叮嘱我一定要吃好，别亏待身体。那年头别说手机，连固定电话都很稀缺，听着远远的大姐暖心的话，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终于赶在放假前取到了汇款。当我很认真地劝他跟班上一起去旅游说咱俩情况不一样时，大汉瞅瞅我手里的钱，继而注视了我的眼睛许久，直到我慌乱地躲开，他才伸手揽住肩膀，用力晃晃，说：“咱俩怎么不一样？咱们就一样！怎么啦！”
五）
假日头一天醒来，懒懒地不想起床。宿舍除我外，只剩一个物化班的林多，其余不是回家就是外出。楼道显得很寂静。床边围起的帘子遮挡了外面射进的光线，眯着眼想起昨晚的情景。

那间宿舍门一直敞开着，光线沿门框在楼道尽头留下一个发散的光影，于我就像浩渺宇宙里的黑洞具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谢绝胡一冰去家看意甲联赛的邀请、对老乡师兄谎称班里有活动统统未经大脑思考，仿佛有个朦朦胧胧的约定在无法预知的地方等着我，真切与否尚未可知，可放弃却有万千不甘。
出人意料，老幺也没跟着旅游，正在上铺假了巴几地盘腿打坐。宿舍所有人在学期初“不约而同”选修了气功，这倒符合他们的特点，不止一次晚自习间歇，见几个人有模有样半蹲在文科楼前的排球场上，闭眼调息，养天地之气于丹田，场面极为壮观。大汉此刻斜靠在被子上，面朝里专心致志地看书，没有注意到我进来。
轻手轻脚地来床边，老幺猛地睁开眼，刚才还如石佛般的平和瞬间消失，我很奇怪他怎么能如此警觉，不是说打坐练气应该物我两忘、气定神闲么？大汉听到声音这才转过来，笑笑挪动了一下身子，示意我坐。
统一的公寓化管理消灭了卧具个性，只有经常被忽视的枕巾静静诉说主人勤懒。大汉床铺很整洁，与他大咧咧外表有些距离，干净的枕巾没有一丝发茬，显出悦目的蓝色。坐在对面，周身被熟悉的汗息包裹，情不自禁想深吸几口去探究是来自整日与他紧贴的床单，还是薄薄衣衫下随呼吸起伏的身体？大汉晃晃腰，边打哈欠边解困似的用力舒展胳膊，顺手搭在我肩上，近似蛮横地用力往怀里拉，溜溜的眼珠带着笑。
手臂与我脸颊时有时无触碰着，能感到上面绒绒的汗毛和血管有力的脉动。第一次这样近距离面对面，他草坪返青似的鼻息扑面而来，让我感到一阵晕眩。我不确定这动作到底暗含了多少亲密成分，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哈的一声，他收回胳膊将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被子上，眼睛微闭，象要小憩一阵。脱离无意的“环抱”，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我顺手拿起摊在他腿上的《射雕》，扫见黄蓉背郭靖历经艰险寻找南帝疗伤一段，笑问：“八大王只剩下两个啦，不知是琴还是瑟？”
他睁开眼，不大的眼睛变得溜圆，咂着嘴抓住我的手一通摇晃，“当里咯当，这对联真不错，亏金大侠想得到。”我没去纠正这两句的真正出处，却忽然记起“琴瑟相合”这个词来，心头泛起淡淡的遗憾：八大王里没有我。
“告诉你啊，刚才我还猛查字典，弄不清这几个字怎么读。”大汉指着“魑魅魍魉”，“原来，四小鬼就是‘吃没忘了’，和我一样嘛！”说完，双脚捶着床铺哈哈大笑。
上铺老幺不阴不阳地哼道：“平静平静，没看老夫正‘辟谷’到了关键，走火入魔咋办？”
大汉冲我吐吐舌头，“好好，我们出去，你忙着好好修炼屁股，当当当——留神剑走偏锋没处泻火啊。”说着撂下书拉我就往外跑，身后响起老幺含混的诅咒声。

学校门口有兰柴影院和星罗棋布的录像厅。那年头录像厅大约就象如今的网吧，是学生休闲娱乐的好去处。票价很便宜，一块五一张。虽说只是录像厅，格调和品味却不像一般所想的低俗，通常放些欧美、港台新近大片，成为象牙塔学子接触先锋影视文化的便捷平台，这当然是后来接触了我才知道的。

一开始我还很抵抗去录像厅，在家乡那个不大的城市，录像厅几乎就是三教九流寻找色情刺激的代名词，颇为不耻地眨眼问不能去兰柴看正经电影非要去那种地方？大汉伸手捏了捏我的后脖颈，没怎么用力，说咋不正经啦，想什么呢，你以为哪种地方？病人――看见不卫生。在反复比较了放映内容后，他终于拉我走进一家，坏笑地说第一次就是重要，得找一个够刺激够霸道的，让你一下上瘾，欲罢不能。

九十年代初以徐克、吴宇森、王晶为代表的新锐导演正处于创作巅峰时期，万梓良、狄龙、周润发、李修贤、梅艳芳、林青霞、张曼玉、钟楚红、王祖贤、关之琳、邱淑珍、张敏、李连杰、周星驰、叶玉卿（。。。？哦，我可没看。。。。对不起，实在是数不过来）江山才人，前赴后继、红极一时，港台片在刻画人物性格矛盾、宣扬正义情义、展示火爆惊险方面独树一帜，特别是表现正邪冲突中，伦理、情感、义气与社会主流价值观错综交织、见微知著，经常会引发人不大不小的思索。我很纳闷香港怎么就博取了“文化沙漠”的雅号，我们自称文化绿洲文化沃土的根据地为什么拍个电影不是没人看就是招人骂。
很快我被从未见过的镜头和表演吸引，肢体、心情乃至呼吸都随着剧情起起落落。眼珠不错地盯着屏幕，忘了刚才还和大汉许下的如果能熬过一部片子就让他敲三个“奔儿”的赌注。直到《喋血双雄》演完，才轻轻舒口气，将前倾的身体放回到座位上，转头扭向身边的大汉。
屏幕换片间歇的雪花点明明灭灭地映照在他脸上，他正用一种又好奇又欣慰又有些慈爱的神情注视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专注于游戏的天真孩童。目光相碰，他转成坏笑抬手搁在我的脑门处，说三个啊，什么力度好呢我得想想，如果打晕是不是还得背你回去？手指关节粗糙的部分与皮肤轻轻摩擦，就象擦在心中最不禁的地方，酥麻酸痒，我忘了嘻笑闪躲，只是愣愣地在黑暗里看着他傻笑。
“先留着，看完再弄你。”他在我额头上轻推一把，笑着转向电视那边。他说得很无意，可那个弄字却显出彼此的亲近来。心里流过被宠的暖意。
录像厅老板在安排连播片子上煞费苦心，兼顾古今中西科幻现实动作情感，让人在短时间里领略到电影的最大魅力。接下来就是那部曾经震撼世界的《终结者》，电脑特技运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让人不得不承认中国与美国电影产业的巨大差距，我们还停留在云山雾罩阶段，人家都在玩近景魔术了。毫无观赏此类影片经验的我，当看到终结者――那个有着人类体态的金属支架从男女主人公背后离奇站起，步步逼近时，惊讶地浑身一抖，胳膊毫无征兆地扫向大汉，碰到了他硬硬的胸膛。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另一只手安慰般轻拍两下，扭过脸笑着看我还未平静的惊慌。温情沿着手臂流到心中，凝固了我对那种温暖的记忆。

应该是有意的吧，直到电影结束，直到起身离开，我才不舍地松开他宽大有力的手。他似乎已经忘了赌注，一路上和我大聊看过的好片子，说到兴起，满嘴冒像声词，风必是嗖嗖，雨必是哗哗，子弹必是呯呯，实在复杂了就一言以敝之地劈里啪啦、咚锵咚咚锵，惹得笑声不断。

路总要走完，不论每一步是轻快还是不舍。宿舍已经熄灯，楼道很安静，只有我俩踩在台阶上咚咚的回响。他一边掏钥匙一边打哈欠。犹豫片刻我还是忍不住问明天干什么。他无所谓地摆摆手，睡觉呗。然后象想起什么来，幸灾乐祸地凑到我面前问，上瘾啦？对，差点忘了。说着抬手在我脑门处轻轻弹了三下，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
看我笑着望他，他吹了一下手掌，晃晃脑袋，一幅很屌的模样，“力不大，让你内伤到吐血。睡去吧，明天我收尸。”
已经很晚了，我没好意思跟他进宿舍，捂着脑袋在昏暗灯光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楼道另一端传来有人上厕所的脚步声，才恍然折身回宿舍。
六）
“BILL，BILL”，胡一冰还没进来，声音已在楼道响起，把我从思绪中唤回。我俩名字中都有冰（斌）的发音，某天他突发其想，说干脆起个一针见血、无遮无掩、坦露心迹的英文名——BILL（钞票），以示对别人嗤之以鼻万恶金钱的崇拜。他BILL－ONE，我就BILL－TWO。
咚的一声他推开门，刷地拉开帘子，一股清凉的风顺着被窝缝隙钻进。
“猪，这会儿还不起，昨晚春梦有痕了吧？”他径直来掀被子，被我死死按住。“猪”的称谓颇为流行，基本已脱离谩骂的范畴，成为彼此之间的昵称，而且是整句的重音。
“猪，怎么不在家待着回来了？”
“猪，广场有国庆花车流行，边上博物馆有国庆展览，叫你一块去，猪头。”
有天晚上，当我忍住心脏快要蹦出来的危险始终跟着他跑完，胡一冰最后悠悠说了句不见你怎么说话还挺有毅力哦对我胃口，一下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人与人相处到底是互补好还是相似好，嗯。。。是个问题。不过从此，我们比以前更亲近，有事互相想着。
从水房出来，特别留意了一下大汉宿舍，想了想快步走过去，轻轻敲门。
没人理会。继续敲，等待，里面还是一片寂静。
假日清晨敲别人宿舍是大忌，多少美梦被惊醒就会受到多少人明里暗里的咒怨。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犹豫一下大喊“大汉大汉”，这下可好，本来是被一个宿舍两人押解现在弄成几个宿舍组团护送下地狱了。
终于传来踢踢踏踏脚步声，大汉揉着惺松的睡眼，只穿了背心短裤给我打开，又以奔向天堂的速度返身躺回，结实的肌肉线条旋即被遮住。上铺老幺喉间咕噜着，一甩手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闭起双眼，像被阳光刺到一样眉头轻皱，粗粗的睫毛上零零落落散布着梦乡的痕迹，胳膊随便搁在胸前，一截夏日黝黑的印记还未完全消褪，泛起古铜色的光泽，粗壮与雄浑，让人浮想联翩。
挡住光线，紧靠在床前，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大汉含混不清地哼了哼，眯着眼睛瞅我。
我尽量显出一种随意，努力做出偶然路过并刹那想到的口吻，去外面转转吧。我不知我的演技是否足够好，没让他听出深藏其中的渴望。
他蹬一下被子，仿佛嫌那太小不能包裹他宽厚的身躯，转个身象在梦呓：“你自个儿去吧，太困了，再睡会儿，再睡。。。”
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又要回到梦境里。
第一次强烈感到希望即将隐没的无助和揪心，第一次在心里反复论证自己的要求基本合情合理不出格不越界，第一次那么在意另一人对自己建议的认可，也第一次生出对一件事努力的尝试，即使那种尝试是溺水时已没口鼻的绝望。
挨着床边坐下，我大胆地扳过他的肩膀，“大汉，广场有示威游行，去凑凑热闹？起来吧？啊？”
他努力睁开眼端详我，脸上又露出昨晚又好奇又有些慈爱的神情，我忽然意识到刚才话里难以掩饰的祈求、期盼甚至略带撒娇的口气，脸一下通红。他抓住我放在肩上的手，嘴角浮现出笑意，眼珠转了转，“这么想去啊，扭不过你！好，走吧，最好能象他们说的八九年那样！”说着一跃起身穿衣。
我没去深究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改变了想法，只要有他陪在身边，让我继续侧目注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举动，哪怕仅仅是呼吸中起伏的喉结，眺望时翕动的眼帘、若隐若现颈项里麦色的肌肤，我都会释怀所有疑问，把难过、局促抛到九霄云外。
胡一冰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纪斌，跑哪儿了，快点！”
“来了来了”我答应着冲大汉摆摆手，“等你啊？！”
临出门，趁胡一冰走在前面，我仔细瞧了瞧大汉，或许是洗漱太匆忙，眼角有几处白点没擦干净，想也没想便伸手替他抹了抹。
大汉就那么安静地眨巴着睫毛让我擦，甚至还微微弯下腰，我们的脸贴得很近，能闻到他刚刚刷牙后清爽的味道。完事，他又嘿嘿乐着揉揉我的后脖领，揽住肩膀追赶已下楼的胡一冰。

东方红广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胡一冰领着我们四处张望，一路讲解，言必称咱这儿如何如何，一幅地主老财数钱的得瑟劲儿。我皱眉问这么大的省会怎么也和小县城一样，广场树个毛老爷子雕像，显得大气不足短视有余；大汉看我一眼，指着花坛中央摆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几个字，若有所思地庆幸汉字横平竖直，说如果弄成蒙文或者回文，难度是该比这大点吧。胡一冰没理会我俩一唱一和的贬损，从鼻子里哼了声，知道你们急于掩饰小市民的自卑就不跟你们计较啦，傻了吧，蒙了吧，没见过这大的场面这红火的庆祝吧？他说“这大”时，胳膊伸手划了一个圈，象是要划到中国的南海边。
在学校待久了，就疏离许多琐碎的烦恼与快乐，以为生活就是树影婆娑花前月下，就是流行音乐怀旧电影，就是无牵无挂天马行空，就是强说的愁未了的情。一下置身喧哗吵闹的街市，看骑在爸爸脖子上纵跃的小男孩，看一对完全不搭却紧紧纠缠的男女，看不知疲倦吆喝的小贩，还有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我屡屡忘记欣赏穿街而过的花车与队伍，浮现前生抑或来世的幻觉，关于幸福的感慨起起伏伏。
不知是在人流中穿行怕落开彼此，还是面对胡一冰同仇敌忾，直到经过广场，行人逐渐稀少，胡一冰转头问想不想去看西路军史展览，我才发觉手一直拉着大汉的胳膊，那种似有似无的拽和牵。
我急忙松开，顾左右而言他，“当然去。。。看看真实历史和书本到底差别有多大？”
胡一冰很快移开目光，嘴角隐约地抿了抿，象往常一样夸张着沉痛的表情，是啊，我党就是担心刺痛孩子们的心才那样说的，用心良苦哦。
大汉忍住笑将手指竖在唇边，“嘘——，你们也不怕周围有便衣？要是搁在天安门前，早把俩反革命分子捆了，绑了，没多久，消失了。”
博物馆与广场相比清静许多，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门口竖着主办方对整个西路军史的简介。那几年以战争为题材的纪实报告文学和小说很是热闹了一阵，在揭密不为人知史实的同时，对历史、生命、人性进行了深刻反思，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一度某几本书被禁的传言甚嚣尘上。
展览展出的图片、实物、文献很翔实，也很震撼。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不多的几次大失败战役之一，西路军史一直以来被有意无意地忽略着，如果不是上学期那位革命史老师慷慨激昂几乎撒泪的讲述，我对此也很模糊。受当时政治气候的影响，展览的讲解性文字很收敛，重点放在了马步芳军阀如何残酷迫害西路军战士上面，行走其间，我们三个都陷入沉默，完全没了刚才打闹嘻哈的心情，只是安静地观看、驻足、走动。在一张不满十九岁的小战士被俘后遭受非人折磨至死的照片前，我站了许久，模糊泛黄的影像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宁愿那是一种解脱。英勇与懦弱是留给别人评价的，如果痛苦不可避免，舍弃生命不也是一种释然？
深思时胡一冰拽我到另一张照片前，上面是一位女战士若干年后被政府认定为革命军人后不知是喜是悲皱纹刻划的沧桑的脸，旁边解说词说这位老军人多次被疑为俘虏叛徒受到不公正对待却意志坚定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一天云云。他低低问我：“换了你怎么样？”
我很难理解一种信仰对人的支撑作用，如果真的是我，估计很难熬过悲愤和绝望，轻易就被时代忽左忽右的洪流卷走了。
“要是我，拿着刀子就和那些叽叽歪歪的小丑们同归于尽了。”胡一冰没等我回答自顾自说道，还用力握了握拳头。
这时，大汉凑过来，胡一冰问是不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大汉抬手抹一把鼻梁，悠悠地说，换他根本就不会走到听凭别人鉴别的地步。见我有些茫然凝神思索的样子，他说臆怔什么就推着我俩走出博物馆

myskybluebox · 发表于 2009-6-7 17:12

Hoo Hoo Hoo

阿浩 · 发表于 2009-6-11 14:59

好，顶一下，继续更新

ysg0058 · 发表于 2024-5-31 20:12

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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