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住在北京的胡同里,高考时报考了医学院,因为妈妈就是医生,所以一直认为医生救死扶伤,是很了不起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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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邮递员在院子外面扯着脖子喊我的名字要我去拿信。 我从床上鱼跃而起,跑出去接过录取通知书,却发现对面窗户有个男人正看着我,对视了一下,我慌乱地将目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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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调平淡的日子造就了我安静淡泊的性格,拿到录取通知书也只是高兴了一下,即使考进了医学院又怎么样呢?不还是要过这种安静的无声流淌的日子吗?一股柑橘的香味随风而来,我知道胡同口的四川人又进了新鲜的柑橘了,打小就喜欢这种剥了皮就能吃的水果,因为省事,不用洗。收好录取通知书后,准备去买柑橘,走出家门的那一瞬,正好对面窗户的男人也走了出来,两人不期而遇,莫名其妙的一种不自在感。我在前面快步走着,他在后面跟着,我走出了胡同,又进了隔壁小胡同,才甩开了他。说来也奇怪,我从小住在这条胡同里,从未见过这个人,莫非是新搬来的吗?他看上去有三十岁出头了,非常英俊,脸上的线条柔和又坚硬,目光炯炯有神,我断定没有见过他,可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l5 b' t% ~2 O2 {4 A
, G; A+ }% |7 j( p从隔壁小胡同出来,我在自家胡同口的水果摊上买橘子,摊主四川人已经认识我了。每次称完后都会再抓一个给我,捡了便宜心里总是格外高兴,装好袋子转过身就看见那个男子,心想这人怎么鬼一样老跟着我呢?没有理他,快步向前走去。" a% _+ t& [8 o;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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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橘子掉了!”男子在后面喊,我没有回头,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追上了我,说:“你怕我?”顺便把掉的橘子递给我,我心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慌乱,但仍旧说:“谁怕你了?”男子望着我,眼睛里发出晶莹的光亮,我被这光芒震慑住了,急忙扭身进了家。$ k1 ~' S/ W. U8 M1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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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后,一边吃着橘子,一边望着窗外,不知为什么很想再看见他,尤其是那双亮亮的眼睛,然而他却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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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9 U- U3 U6 E+ g* j/ X上大学后,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回家。生活仍旧是这么平淡无奇,我也只能默不作声地接受这一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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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 o7 Z9 a9 N% c) @- o- |' s+ ^每天晚饭后我都有散步的习惯,医学院的环境自然比小胡同要好多了。在校园里散步,空旷的草坪上有时空无一人,很享受这静谧的黄昏,在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慢慢第走着,像走在一条流淌得不快不慢的河流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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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 ? {& A$ J+ s8 y1 U教学楼底层有一间大屋子是解剖实验室,平日里是紧锁着的,只有上解剖课时才打开,有些胆小的女生,甚至白天都不敢从这里过。在将近半年的解剖课上,无数次看到从哪里拿出来被肢解过的人体,我只感到他们的崇高,并不会害怕。这时我发现解剖室的门虚掩着,就轻轻地推开走了进去,昏暗的灯光下,一股福尔马林味儿扑鼻而来。8 P. R* Q0 q'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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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站在玻璃柜前的一个男人冲我喊,我没看清他是谁,说:“我路过这,看门虚掩着,就进来了。”那男人朝门口走来,我看清了他,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呀?”男子怔怔地站着,也惊讶地说:“我是这的夏老师,原来你在这上学?”怎么这么巧呢?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家对面窗户的男子,竟会与我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点重逢,有些高兴,也有些奇怪,我都上了半年医学院了,怎么从来没见过夏老师呢?/ W. H: F2 a' R& n
/ A, k" |& [& \+ o% E) G他朝我笑着说:“怎么不躲我了?” A$ f! g% R# k. I; s# j: E# S" s
7 {$ }0 h/ u& R! u8 ]3 |我也笑了,说:“用不着了。”走过去和他一起去看人体标本,那是一个头颅,泡在福尔马林里,嘴张着,仿佛还在呼吸。夏老师随口给我讲起了头颅的构造,我假装认真地听着,四周是那么地安静,生命和死亡在同一个房间里,好奇怪的感觉。我偷偷地望了夏老师一眼,看到了他脸上充满含义的神态,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个头经过防腐处理,看上去和活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但只能通过解剖和他交流,真希望人都会有再生的魂灵。”简直不知所云,幸亏这时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我仿佛如梦初醒,发现和夏老师站的很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一时又不自在起来,说:“我要去晚自习了。”夏老师说:“咱们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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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0 W8 D4 o6 a) S+ C: L1 Y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教室里传来同学们的喧哗声,无语的和夏老师并排走着,我忽然感到有一种暧昧的暗示,不由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到了教室门口,夏老师用右手拍拍我的肩膀说:“周末咱们一起回家吧,在解剖室门口等着,好不好?”他这样说,也许只是出于对邻居的关照,但在我的心里,却像剥下了一颗火种,我脱口而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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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自习室里,心却总是安静不下来,我与旁边的女生聊了起来,偏巧她是夏老师班里的学生,从她嘴里我了解到,原来夏老师刚从安徽调来北京不久, 而且,他爱人也随他调到学院图书馆工作了。是呀,这样英俊帅气的男人,怎么会没有老婆呢?+ {4 ^0 D9 \"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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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傍晚以后,夏老师就成了我心里一盏突然明亮的灯了,我每天都盼望见到他,盼望周末快快到来。大学里,男女同学恋爱的不少,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看不起同龄人的骄傲和自以为是,我喜欢成熟有阅历的人,也曾经梦想过自己的爱人,他应该是有着果敢中的细微、沧桑中的宁静、刚烈中的温柔,反正就是那种侠骨柔肠吧!我整天沉浸在含混不清的幻想中,这让我的内心拥有激情和期盼。有一天,我悄悄地来的夏老师的办公室,透过开着的门,见他侧身坐在办公桌前,手托腮望着窗外,仿佛在思索或期盼着什么,他的手指细长且有长长的汗毛,头发微卷,星星点点地有一些白发。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他忽然转过身来,仿佛有某种感应似的,惊喜地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脸红了,说:“我找班主任,路过您这。”夏老师没接我的话,仰着他那英俊的脸盯着我看,我的脸更红了,他说:“你长的多像我年轻的时候啊,尤其是眼睛。”: k6 ^' z `0 h8 B1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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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过去的种种我就全明白了,我断定夏老师会因此而喜欢我,心里不禁暗暗窃喜。他轻轻地对我说:“周五下午在解剖室门口等我,别忘了。”我高兴地点点头。青春美好的岁月,马上就要打开神奇的大门,从前的寂寞日子,就要戛然而止了。3 z, I- v/ u& p; K3 G8 G' \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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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了课,我顺着林荫道,走到了解剖室楼下,却发现门紧锁着,只好站在门口傻等,眨眼天就黑下来了,我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每来一个人,都伸长脖子,终于盼来了夏老师,他先道歉:“对不起,临时有点事来迟了,天晚了,咱们一起吃饭吧。”我愣了一下,随即欣喜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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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1 A% D; g4 G) @走出校门,夏老师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我们来到长安街上的华侨饭店,穿过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步入隐藏在饭店纵深处的露天花园。这里幽静得犹如远离尘世的净土,绿树婆娑,花丛中有音乐喷泉,树下有藤制餐桌,我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夏老师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随便。我并不在乎吃什么,在乎的是和谁在一起吃。霓虹闪烁,夏老师目光炯炯,温柔地望着我,突然说了一句:“我喜欢你。”我被这话惊讶着、感动着,沉浸在甜蜜的快乐中。& l$ I7 W4 C. E B
; _$ ]+ i, E% I! l- O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想他的眼睛在年轻时,也许更加明亮和锐利吧?那长而圆的眼眶虽然有些浮肿但仍然不乏浪漫的痕迹。爱上他会怎么样呢?也许是幸福,也许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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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已是晚上九点了,我们出了酒店打车回到胡同口。胡同里的路灯像鬼火一样,隔很长距离才有一盏,拐弯后就进入了黑暗,夏老师突然紧紧地拥抱住我,用嘴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颊,感到了他嘴唇的温热,我闭上了眼睛。这一刻,我的内心有一份感动和激情,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大概就是爱情吧?拐过弯,走到我家门口,我们又拥抱在一起,夏老师像父亲那样吻了我的额头,彬彬有礼地与我道别,很有些西方绅士的派头,我心想,这是一个多么有情调有魅力的人啊。2 i2 |0 T* z9 h/ X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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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的星期又开始了,这周而复始的日子,除了上课背书外,我心里有了朦胧的初恋,我渴望看到夏老师,心里仿佛有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在下午,夏老师高而英俊的身影出现了,我看到他一步步朝教室办公大楼走去,背着书包,向夏老师飞奔而去。夏老师听到喊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到树影中的我,眼睛里流露出惊喜和温柔。下午的阳光那么的温暖,我紧张得额头直冒汗,但还是勇敢地说:“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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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你。”夏老师的眼睛电一样的望着我,我收到了鼓舞,更加大胆地轻轻地说:“我爱你。”这话像音乐一样飘向了空中,我感到自己的脸红得发烧,全身每一条血管全都亢奋地哗哗地跳动着,然而夏老师却笑着说:“好的,我先回办公室,回头再跟你联系。”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呆呆地望着夏老师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突然有了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仿佛一颗空虚已久的心有了依靠和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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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经常能在学校里看到夏老师,我们的目光各种众多同学的身影,频频对望,这种对望虽然有些无奈,但却是勾魂和快乐的,我盼望着周末与夏老师一起回家,一起走在回家的胡同里,有一种家人的感觉。我喜欢在没人的胡同里,和他手拉手地走,他的手好像一只暖炉,又像是一把钳子,夹得我的每一个指关节都吱吱嘎嘎地响,但我就完全被这种感觉陶醉了。那种醉人的眩晕,就是爱吧?如果用一种颜色形容的话,就像初春的嫩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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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最后一门功课的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雪,为了见夏老师,我像许多滞留在学校的外地学生一样,留在学校里。热恋中的我,心里满满地装的都是夏老师。然而这几天到处都没有夏老师的影子,而我又不敢到他的办公室去找他,更不敢到他家里去找他。我感到了失落、孤独,无聊极了。午后,我在教师办公楼前的那块雪地上来回徘徊,渴望能看见他,可他迟迟不出现,我有一种被毁灭的感觉,这让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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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1 r! l8 b" d' p. F J& I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任雪花飘落满身,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了他,他有些吃惊地把我拉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有些结巴地说我:“你在雪里站着做什么?要冻出病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冷漠而严肃。他的眼睛不再闪亮,而是暗淡无光。我问他:“最近去哪了,为什么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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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哆嗦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说:“我认真地考虑了我和你的关系,我对不起你。学校给我分了房子,在忙着搬家。”我鼻子一酸道:“那你是想快刀斩乱麻?”他说:“不是这样,你知道的,我们没有结果的,我不想我们陷得太深,所以,我们的开始就是我们的结束,这样,你的痛苦就会少一些。”我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是个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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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去,他拉住了我,温情地说:“我们好聚好散,希望你今后的路能够一方风顺。”我无话可说,哼了一声扬长而去。我很气愤,但并没有受骗的感觉,爱是平等的,他是有家庭的人,身不由己,何况这也是我早就知道的,却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这短暂的爱情瞬间就已变成一颗自食的苦果,所有发生的一切,就像我幻想中的一个故事,荒唐!" P, w' n/ D% _) p0 B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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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和夏老师在饭堂里相遇,他脸色好多了,重新变得英俊帅气。我痴痴地望着他,但他就像电影里的负心汉一样,连一个微笑都不给我,完全就像陌路人。我心里又怨恨又欣赏,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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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的成绩还不错,尤其说夏老师的那门课,竟然得了100分,全系第一名。我想,这个成绩,源于对夏老师的爱的动力,如今,爱已成为泡影,这100分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 y) S3 E1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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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来了或者走了都没关系,爱过就好,也许有人一辈子都没有发自内心的爱过。 |